☆、第二十三章 蓬草卷风尘

春绝句 明月晓轩 6198 字 2024-10-09

“庭秋的二妹和家里帮厨的小丫头鼓捣出来的。集庆每年就是橙子产的多,我吃的都想吐,没想到还能弄出这么个花样。她家还有一道甜茶也好喝,刚才已经让她们送一壶回去,等下正好请你们尝尝。”

蓉行舟也眨眨眼:“这一家子不论男女都那么厉害啊?”

“读书识字又明理的人家,到哪里日子都不会难过。”

“我之前听说很多陈泗人逃难到扶风的时候,总觉得他们是吃错了药。两国风俗迥异,这日子怎么过得下去?光闹笑话都能闹一箩筐吧?现在看来,我还是井底之蛙了。”

“庭秋和我说过一句话——无论在什么地方,百姓想要的东西都差不多。只要能实现,不管是男儿为贵,还是女子当家,也就不重要了。以前他们把全部希望都寄托在家里男人身上,无非现在是竭尽所能去养育女儿,然后把一家的希望都寄托上去……没多大差别吧?”顿了顿,指指道路两边的民居:“平民家庭,既没有多少家产可争来夺去;也没那笔钱去三妻四妾或者三夫四侧的折腾。换个人主事,的确会有不习惯,可不至于过不下去。何况,这里不少人家其实也没换,依旧是男人在做主,不过是换了女人出来交往。”

蓉行舟点点头,心想:“可惜你那位庭秋没这份恬淡心性。”

景晴瞟了她一眼,大概是看出她在想什么,哼了一声道:“当然了,也有那样的人——无论在什么处境下,都照着他的本性活着。”

景晴赶回都督府的时候,韩庭秋也刚到没多久。他没吃饭,却回家梳洗了一下,换了身衣服,当下看起来比蓉行舟、奉墨几个看起来要光鲜的多。景晴让人准备饭菜,几个人先就着烤鱼喝菊花酒,一边说正经事。奉墨的养女叫管家带走,府中还有一些和她年纪相若的女孩儿,正好在一处玩耍。奉墨本来也想走,说经历的事蓉行舟都知道,后者却一摊手:“我知道的没那么清楚,还是当事人自己说最好。”景晴看了他一眼,又让人去叫问书,旋即低笑道:“让问书陪着你,总不会害怕了吧?”奉墨苦笑着在下首坐下,又忍不住带着嗔怪的神色看了一眼蓉行舟。

这是一次漫长的谈话,从傍晚到深夜。景晴听得津津有味,经历了整件事的几个当事人也把过去的两个月回味了一番。

自景晴在奉墨那里和庭秋、蓉行舟等确定了计划后,首先出面的是奉墨。他继续和熟识的商人打交道,提出要购买一大批兵器。那些商人自然奇怪,问他用处,一开始说是县里周边最近冒出来一些可疑人群,怀疑是山贼探路,所以要进一批武器把他们那个民兵队充实一下。对方一脸的不信,说那附近几百里的山贼经过你们县都绕路,谁那么不长眼啊?就算真有几个小贼,你奉墨大员外之前的班底就够抄他们老巢了,还需要扩大?难不成是要拉大旗么?如此往复了几次,奉墨才在某一次吃饭时对一个合作最长关系最好的商人说,之所以要那么多,是因为之前有几个多年不见的朋友经过,看到他庄上的兵器,都说打造技术出众,还出高价买走了一些。他觉得这或许是一桩好营生,就像弄一些来贩卖。说到这里还叹了口气,抱怨道:“你也知道,我那个庄子,地是够多,但一年也产不出多少东西。我还想送闺女去邵安的书院读书,将来赢个上品推举呢!”听他说这话的人和他打交道已经有四五年,多少也知道他的性格。对他忽然开始追求金钱依然觉得奇怪,这个时候蓉行舟就恰当的出场了——于是,一切就十分合理了——性格内敛、守寡多年又家底丰厚的男子遇到了一个精明能干、年龄相近的独身女人,有些变化简直天津地义。

奉墨因此接触到了兵器这一路的源头,然后就是韩庭秋。他所扮演的是一个流落到茹县,最后在奉墨庄上打短工的陈泗人。因为会说陈泗话,故而主人这一次谈生意把他带在了身边。庭秋本来就长袖善舞,很快和所接触到的陈泗人搞好关系,称兄道弟的。他又提出在农庄打短工收入太低,本来东家是个男人还能相处,现在奉墨凡是都听蓉行舟的,他们整天受一个女人闲气,实在受不了等等。他结识的这个人是一个冶炼能手,对他的遭遇十分的理解和同情,两人又喝了几次畅快酒之后,那人就提出介

绍他另外去找份活。庭秋还犹豫,说自己对锻造铁器一无所知,想吃这口饭也吃不到。那人又说没关系,他们这些有手艺的是少数,还有更多人都是在矿上做的,他粗通文墨,人家一定喜欢,过去能当个小头目,比给女人跑腿强。庭秋还是犹豫,一直到奉墨处理完了事情快要回去了,他还和蓉行舟吵了一架,然后跑去找那人说自己想通了,求他介绍口饭吃。那人还真没有辜负他的希望,把他介绍进了一个矿场,庭秋在里面潜伏了大半个月,之后在蓉行舟的接应下逃了出来。

在此期间,奉墨和蓉行舟又从出货的渠道着手做了调查,蓉行舟还去探了一下几个传说“有人在那里训练”的地方。等到庭秋从矿山脱身,他们就径直往集庆来了。

听到庭秋从矿山脱身那一段,景晴“啊”了一声,几个人都看着她。她皱眉道:“那里既然看管的如此严格,忽然少了个还算要职的人……只怕他们要毁灭证据逃跑。”蓉行舟笑着摆了摆手:“放心,庭秋早想到了。我们设了个‘金蝉脱壳’的局。那边只会觉得出了个偷钱后逃跑的混账,还在被追赶中丢了命。”

景晴扑哧一笑:“梁上君子啊……这可委屈韩大爷了。”

庭秋朝她笑笑,并不说话。

景晴又想了想,一拍手:“所以,经过你们查察,所谓的招募陈泗人为兵,并没有看到痕迹。那些以此名目被招来的基本都送入了矿场?”

“我遇到的人都是这样说的。他们的主要来源有两种,一些是到了各地后被人以招工的名义招去的,还有一些则在刚刚入关就遇到有人说要招收兵丁,整批被带去矿场的。而且,我估计,这样的矿场还不止一个。矿山上的待遇不错,吃喝不愁,还许诺每天都有工钱,等他们做满了日子就一起结算,许诺的钱也挺有吸引力的。他们在这些人中选择能说会道的给个管事的位置,还有被送出去招募同乡的。”

“为甚么觉得不止一处?”

“一来,有些一起被招募的并没有在一地。当然,那时候的说法是,那些人体质更好,招进去当兵了。二来,我看了那一带的地质,应该富产矿藏。”

景晴呵了一声:“对,你精通此道。”想了想又道:“根据你们的说法,那些人对矿场的管理十分严,但对冶炼的管理并不严格。那些招募去的铁匠经常能去附近镇甸逛逛,而流传在这一带的铁器则是其中一些管事的贪图私利让工匠加做的?”

“嗯。其实想想也合理,那些铁器,即便是兵器,也都是朝廷允许民间打造的样式,并没有禁造的军械,更没有铠甲。即便被发现了,最多是违反官府规定,让异国人从事了还没别从事的行业。对这些人宽松,还能传出更多好名声,继续招募难民也容易。”

庭秋补充道:“大量人聚集,光是米饭蔬菜每天都要消耗许多,天天秘密运输总不是办法。难民们到了陌生地方多聚集而居,又让陈泗人自己出去采购,不容易让人产生疑心。”

景晴点点头:“的确,集庆这里的陈泗人也是聚居的。”

一旁燕飞补充道:“岂止是陈泗人,大赦后留在这里的庐裘人也是聚居的。当下他们在集庆的日子过得倒是还不如后来者。”

汇报完查案的事情,又热烈讨论了一阵已经是深夜。蓉行舟、奉墨三人虽然订了客栈,还是接受邀请留宿在都督府中。庭秋却要回去,景晴想想他离家已久,也的确该好好和兄妹们说说别来情景,也没留,让一个侍卫带着都督府腰牌送他回去。待到众人散去,她回了房间梳洗后躺下却找不到一点睡意,裹着被子翻来覆去的好一阵子,最后叹了口气,起来点了灯,索性把今天听到的事又理了一遍。这一整理就忘了时间,拿着笔涂涂抹抹大半夜,等到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时已是四更末。这一熬夜,早上自然是起不来了,可这天也注定了她别想睡饱,刚刚过辰时就有人来求见。景晴被叫醒的时候朦胧着眼睛问是什么人,答复说:“澄碧黛。”她一个激灵睡意全消,简单梳洗一下,连早饭都来不及吃就去见人。

澄碧黛还是以前的样子,亲切、恭敬、谈吐颇有趣味。她还带了一大堆东西,说是刚刚从京城运来的——大都督芳诞在即,阿母特意让人送来一些永宁城才有的东西,为大都督上寿。景晴微微一笑:“这可不敢当。俗话说,无功不受禄。琴侯生辰的时候,我们西山家可没备过那么厚的礼。”碧黛还是笑,拍拍箱子道:“西平侯客气了。其实,这些东西也就是看着大,并不值钱。无非是永宁城新上花样的绸缎,哪里新产的瓷器之类。不瞒你,这也不是专为大都督送来的。阿母深怕我在扶风久了,跟不上永宁城的风尚,一年总要让人送两三次时新货来。”

景晴依然不置可否。

碧黛又道:“当下我们澄家并没有人在扶风任职。而且,家母是春官,职司上和西山家的几位也没牵连。所以,大都督别这么谨慎,这只是阿母和碧黛的一片心意,哪怕看在贵妃的面子上,也请您笑纳。”

景晴扑哧一笑:“你这样诚意,我再拒绝就矫情了。来,我看看是什么新鲜东西?”碧黛指点着从人打开了

几个箱子,大多都是绫罗绸缎,色彩花样果然都是集庆还没有的,特别是有一种明媚的绿色从未见过。碧黛笑吟吟的介绍说这是永宁城一家染坊捉摸出来的新配方,一出来就惊动了全城,当下永宁有点钱的人都以用上这种绿色的布料为贵。景晴把布料捏在手上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笑道:“若有商行眼明手快,运些过来倒是能卖高价。这样的工艺,送到西珉都该是抢手货。以后再别说只有我们从西珉买丝绸了!”说到这里朝着碧黛看了一眼,后者愣了下后才反应过来,摸摸自己的衣服笑道:“大都督好眼力,这的确是从暗商那里买来的。”

看完绸缎,景晴又让人开了一个小匣子,见里面是一幅画,顿时就来了兴趣。一打开乃是一幅山水,画溪流婉转、杨柳堆烟的春景,左上角有题诗,却无落款,局部有残缺,但已精细的装裱修补过。

“此画从何而来?”

碧黛嫣然道:“这是年前阿母偶然购得,所有人看了都觉得画得出色,却不知道是何人所作。阿母还拿进宫给皇帝和贵妃也看过,也说不准。皇帝说书画一道还是西平侯您最精通,所以……”

景晴深吸一口气:“这是梦华的作品。我想,应该就是史书中都提过得《玲珑溪春兴图》。”

碧黛瞪大眼睛:“这,不可能吧……梦华的这幅画,我记得是送给了宋王,后来一直在宋王后裔中流传,亡国之时毁于大火。”

“人们还都说梦华的《四季行游图》早已散失,甚至还有说从未画全。这个笔调绝对是梦华的作品没错,我这里正有两幅,我们拿着进去对比一下。你也是懂书画的人,一看便知。”

进的是内室,碧黛带来的人也就不方便跟随了。两人还没坐定,景晴脸色一沉:“你做了什么?连澄贵妃都被惊动了?”碧黛往地上一趴:“大都督救我!”景晴一皱眉:“果然是你闯得祸?到底做了什么?怎么惊动到了宫里?”

澄碧黛送来的这幅画毫无疑问就是梦化的真迹,根本不需要鉴定,因为这幅画十年前她就见过,好好的存放在皇宫中,而且就是澄贵妃的收藏。这副画上面本来有梦华的章,明明白白的作品,刚刚她一看到画先是愣住了,再看章被毁了,一时还以为是赝品。可再仔细看看,就是宫中收藏的不假,又看那修补痕迹分明很新,顿时就明白了。

“这副画是贵妃的心爱之物,我是不敢收的。但是,你既然在我扶风地面上出了事,看在贵妃叫我一声‘小阿姊’的份上,你求上门来了,我也不会袖手旁观。刚刚在外头东拉西扯的,现在这里绝无外人,可以太太平平说了吧?话说在前头,既然是求上门来的,就一次性把话说说明白,再藏着掖着,我可没心思管。你也别带着东西来了,称早回去求你那皇帝嫂子,你自己死活也就算了,别牵连家族和二皇女就算是不枉澄贵妃疼你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