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比较苏台祭,凌霜的争论才真正让凤楚烦恼。凤楚已经开始准备收复凌霜,本来以为能赢的一片赞美,结果发现朝廷中居然一片反对之声。究其原因,第一其实是被北方那些蛮族打怕了,这一点可以理解,安靖兵马以女子为主,拼力量根本不是对方的对手,同时北方骑兵速度快,战马优秀,这些也是安靖的弱点。而且,上一次把北方蛮族压着打、追着砍的时代,好像已经过去四百多年了……第二么,很多官员都认为“凌霜没用”。凌霜素来以寒天冻地出名,没多少地方能产粮食,百姓大多以放
牧为生,总而言之就是没办法给王朝提供税收还会拖累的那种,这样的领土要不要好像都没区别。最后一点,则是因为凌霜已经被异族统治半个世纪,男尊女卑,风俗已与安靖迥异,夺回来也要重新教育,弄得不好还会被反感染——这是嫌安靖的男人们还不够猖狂么。总而言之,很多人都觉得这就是一块大大的鸡肋,根本不值得为了她大张旗鼓的用兵,费钱费人不值得。支持用兵的当然有,比如莲锋,听到朝廷议论此事,立刻上了道折子说愿意放弃两江郡守,为收复凌霜当一个先锋。结果被反对派骂为:“沽名钓誉!贪图军功。”
凤楚每次听到朝堂上为此事吵得不可开交的时候就感慨——她上辈子一定积了很多德,要不然怎么能在半个朝廷没脑子的情况下还统一了安靖。
江漪一直没有加入讨论,从边关回来后她又开始请假,理由还是“身体不适需要休养”,好在她就是长了张娇娇弱弱的脸,又是文官,装病很有说服力。这一天又有一阵子“养病”连早朝都不上的江漪忽然溜达到皇宫求见,凤楚还真有些奇怪。一见江漪,凤楚开口就问:“朝廷上吵闹没完的那两件事,你说说什么个想法?”
江漪笑道:“两江郡那件事么……那就不算个事。不就是祭祀苏长绮?陛下下道圣旨,由官府出钱整修苏台,修得漂漂亮亮的,再亲笔题字,从此后两江郡的人都可以大大方方去拜。倘若君王圣明,百姓们看到苏台更会想念本朝的好处;反之,有没有苏台都会有人揭竿而起。”
“凌霜呢?”
“越早用兵越好,趁着将士锐气仍在,兵丁战役仍浓。”
凤楚心想,和明白人说话真舒服啊。
江漪看凤楚没有新的提问了,这才将自己从羽轻那里得到的消息说了一遍。凤楚立马就沉下了脸,扶额叹气,心说这是有完没完啊,朕可不想让皇姊那被家族拖累的悲剧在心肝宝贝们身上重演,澄家的人怎么就一点不懂的体谅呢。
江漪知道凤楚一遇到澄家相关的事就头痛,也不等她开口,又分析道:“扶风发生的几桩事情,其中有些与澄碧黛相关,这一点已经可以肯定。但要说她涉及谋反,臣觉得不至于。但是,她自命才高实际智疏,又是个不经世事的大小姐,被人利用作为掩藏的工具倒是很有可能。”
“你是说,利用澄家在扶风的产业藏兵?”
“如果想要在官员中找一些里应外合的,碧黛也是极好用的中间人。”
“如果这样,只要将计就计……”
江漪一拍手:“正如陛下所言。”
四月初,永宁城繁花节。从文成到清渺中期,这是永宁城上半年最重要的节日,顾名思义,是为春日繁花应景,祭祀百花之神。一直到苏台之后,杏花期日渐热闹,这个节日不再出现在永宁人的生活中。清渺各地春日的节日时间、名目各有不同,但内容殊途同归,总是包含着:踏青赏花、展示自己的新衣服以及撞姻缘。且每一地都有自己的踏春胜景,然后说书、唱戏、歌舞、各种小吃摊……这几天朝廷、太学等都有春假,安靖人喜欢这种热热闹闹的世俗的欢乐,甚至他们对神灵的敬仰也隐藏在这欢乐的世俗享乐之中。
西山铭霞、云门书霖也约了一些近来相处得不错的同龄人一同游春。书霖原本性格内敛容易害羞,但在集庆那半年受铭霞、韩竹影响,尤其是被韩竹拉去书院后,终于开朗起来,很快在太学交上了朋友,一个个都是和她一样出身良好,本人也勤奋敏锐的才女。铭霞也在锦屏、云亭的陪伴下出入王公贵胄之家,自然结识了几个性味相投的。她在邵安时也有相处甚好的同伴,只不过这两年常在集庆联系少了,当下重新见个面很快又把感情找回来了。铭霞、书霖两个都是第一次到永宁城,尽管是一群人同游,锦屏还是不放心,请了个假和云亭一起陪着她们前往碧林苑。这是前朝的皇家林苑,在永宁城东郊,虽然不如皎原山水相映,但是胜在离城近,出东门不到两里,步行也可一日往返。碧林苑种植了大量奇花异草,加上数千株桃花,从三月初开始一直到夏日,繁丽不断。凤楚迁都后缩小了皇宫的范围,又将永宁城外的一处花苑——碧林苑,和一处猎场——云台场,尽皆放弃。碧林苑立刻成了永宁人赏玩风景的圣地。铭霞等人充满兴味的看着碧林苑的景色,亭台楼阁点缀在树木、花圃之间,精细而贴切的铺垫着园林之美。
这一年春天,碧林苑最受瞩目的是新种植的一批牡丹。前一年沐原听月上京的时候,带了几盆牡丹,由催花高手催开,献给了凤楚。凤楚一看就十分喜欢,让她送一些过来。鸣凤王回去后精选了十余个品种、三百多株,外加三名精于牡丹配置的花工一并送到京城。凤楚留了一部分在皇宫,剩余的种植到了碧林苑。尽管因为长途跋涉和水土不服,大半都没有熬过冬天,但还是有那么十来株在春末绽放,一时间惊动京城。
铭霞拉着书霖挤进人群,看一眼花就啊的一声:“我见过!”顿了顿道:“阿母房中挂着这样一幅,我还奇怪世间哪有如此繁复的花朵!”书霖眨眨眼睛,笑道:“姑母以前看过么此花么?”话音未落,
就听一人道:“兴许陈泗也有这种花吧?”铭霞循声望去见说话的是一个身材高挑的妇人,年纪大约五十开外,一身素雅衣衫,神情间颇有一点俯视苍生的高傲。书霖拉了下铭霞的袖子,意思是:“这是哪位啊?”铭霞微微摇头——不记得。还好离锦屏也注意到了,朝她微微行了个礼,又轻声对铭霞道:“大神司,你小时候见过的。”铭霞这才想起来,她的确应该是见过,应该是太子病重,皇帝让大神司进宫祈福,她见过一回,也说过两句话。不过那时候她只有六岁多,早把云山梦华的样子忘干净了。
书霖看一眼梦华,在铭霞耳边道:“果然有仇哦,居然对小孩子都挑衅。”铭霞哼了一声,和锦屏对了个眼神,两人都是“不理她”的意思。没想到云山梦华居然靠近了点,又道:“两地之花有什么差别么?”没等铭霞开口,已听到一个含着笑意的声音道:“没什么差别吧?如果说景晴家里的画,那画的本就是我们安靖的名花。”
铭霞几个孩子一起回头,叫了声:“党正!”来人是巡查回来后被任命为地官党正的江漪。梦华皱了皱眉,立刻又是一片笑容,向着江漪投来一个疑问的目光。后者又道:“景晴那里的牡丹画还是我巡查西边的时候给她带去的。”梦华明显愣了一下,过了一会儿呵呵一笑:“原来是御笔。”
“正是。皇帝做此画时我在一边,向陛下求画都未能如愿,还被支着做了一次信使。”
又过了一会儿,梦华才勉强挤出一个笑容道:“皇帝对西山侯一向是圣恩隆重。”
铭霞却眨眨眼睛,一派天真的说了句:“皇帝对所有臣子都很好啊,可不是只对我娘亲。安国公、琴侯、豫州侯、长庆公……不都是常有赏赐?”
梦华呵呵笑笑,和锦屏、江漪两人说了几句闲话就走了。几个孩子听得出她话语中的挑衅意味,看到人走了都“切”了一声,围着铭霞安慰她。锦屏看看梦华,又朝江漪笑笑。江漪一挑眉:“这么看着我干吗,不怀好意的样子。”
“我说啊,我们这位大神司难得如同你我凡人一般享受一下俗世的快活。被你那么几句话一说,看吧,这个春赏不下去了!”
江漪冷笑了一声,朝一边做了个手势,立刻有两人跟上了梦华。
铭霞看看这两个长辈,朝书霖笑笑,两人召唤同伴们又往另一处人群里挤过去。一群女孩子嘀嘀咕咕的说笑着,大半还在说刚才梦华的举动,相互询问着“到底是谁啊”,以及埋怨“怎么那么无礼”。江漪看看她们,回头朝着锦屏夫妻笑笑:“哎哎,看来我们陪出来就是多余的事,要不然让孩子们自己闹腾,我们几个也搭个伴?”说话间,就看到一个八、九岁的小姑娘喊着“铭霞姐姐”跑过去,正是江漪的长女。
云亭朝她行了个礼,四下看了遍:“词英没有来么?”
“怎么没来,我们家这个姑娘要在琴池边吃饭,他带人先去布置了。”
云亭立刻说自己也去,让她们看着点孩子们,到时候了记得带来池边吃饭。锦屏连说了几声“是”,待到云亭带着几个下人走开,才对江漪道:“你们怀疑大神司?”
“你……们?”
锦屏努努嘴:“那两个是宫廷侍卫 。”
“对啊,你在宫中见过。”
“大神司涉入这样的事有什么好处?从来不曾有过神官成为君王的事。”
“本朝以来,神官的地位正在受到前所未有的威胁,这难道不足以让神官们联手做些什么?”
锦屏想了想:“引发骚乱、藏兵制铁,这些事神官们做不了。”
“嗯。所以派人盯着呗。”
琴池畔大概是整个碧林苑最热闹的地方,放眼过去,处处可见围拢的彩幔,处处可听到悠扬的乐音。词英和西山云亭也在池边拉了一道彩帷,因为一行中没有服礼后的未婚少年,帷幕不高,坐在里面即不受风吹尘扰,又能品赏池上亭台、水波潋滟。词英还请了个说书艺人过来讲这些少女们最爱听的英雄故事;一边铺开各种吃食,厨娘在一边用一个小炉子一一加热。
江漪看看这些坐在一起说说笑笑的孩子们,忽然叹了口气。锦屏看她一眼扑哧一笑:“怎么,觉得日子太美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