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承平

春绝句 明月晓轩 5562 字 2024-10-09

“那位司库……好像佩戴绿萝带。”

玉舟重重叹了口气:“他啊,倒霉就倒霉在遇人不淑。王师刚一平定,他的娘子就以‘不守夫道’为理由休了他,闹得两家因此决裂,他的父亲也被气得大病一场,至今卧床不起。哎,他就是命不好,这个糊涂的休夫,要放到现在绝对成不了,可那时候,刚刚收复,一切恢复旧制,上到官府、下到民间,都生怕男人因为那几年反了天,所以……”

庭幕也叹了口气:“世事艰难。”

“我们这样不高不低的人家,男人戴上绿萝带就算是完了,再嫁无人要,娘家也回不去。他也就只剩下官场挣扎这一条路。”

“你们好像关系不错。”玉舟话里话外都是替那人开脱的意思。

“我和他共事了几年,就在扈县。只不过官军收复后我调到冰河关,而他留在扈县,最终也是在扈县升了七阶下,才得以登堂入室。”

“当时的县令……”

“就是沅知县。”

庭幕没什么感觉,庭秋暗地里翻了个白眼,心想:“原来是那主,难怪能有‘以色侍人’的机会。不过他的官阶已经在沅红期之上,大概后面攀了更高枝。”

三人一边说,一边往热闹处走。承平的繁华远在集庆之上,庭幕笑道:“看到此间,才相信书中传言。”

“传言什么?”

“少时读书,看到说安靖富庶繁华,周边各国,除西珉外无可争锋者。但是自冰河关一路行到集庆,实在有些失望。集庆虽说是一郡郡治,可远不如我们故乡——同样算边关地的珑北来的繁华,更不要说重镇北庭。”

“扶风本来就苦。安靖四镇,鸣凤水泽乡、鹤舞万山迷;扶风寒风冽,凌霜八月雪——都是有点要命的地方。扶风么,比凌霜好过,据说当年商道繁茂时也有不亚于中州城市的富庶,反正这种景象几代人都没见过了,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边关四镇,最好的还是鸣凤,听说那里粮食一年能收两回,不缺吃的。”玉舟说话间一脸的憧憬,又道:“我也不奢望进京,就想有朝一日能去邵州看看,也算没白活了。”正说着,忽然“哎”了一声。两人跟着望过去,正见西山景晴一身便装,一群人拥簇着,也走在赏花灯的人流中,而正在向着她殷勤说话的正是那个俊美出色的瑶州司库。

这是景晴第三次到承平,第一次当然是攻取瑶州之时。攻克瑶州,是她归顺邵庆后的第一场军功,也是她提出的一场战役。每下一城,百姓夹道欢迎,载歌载舞。邵庆的同僚们含义丰富的上报凤楚——瑶州百姓眷恋“故主”,故而势如破竹。她却是清楚的,能在瑶州受到如此欢迎,并不是因为孟国当年的统治何等英明,而是后来统治他们的国君比他们西山家那群人更混账数倍。第二次到承平是为了明流接任司正,匆匆往返。说来,这还是第一次“品赏”这个扶风最繁华,也最有沉淀的地方。

陪伴在侧的是她自己的侍卫、属官以及瑶州府派出的官员。也不知道瑶州知州是太“善解人意”了还是怎么着,自己没有陪同,也没让高阶官员跟着,而是选了个眉清目秀的六阶下的司库做向导,美其名曰:“谙熟此间风俗。”景晴看看这个在自己身边殷勤说话的青年,忍不住笑了一下——瑶州这个美人司库的名声,她在集庆都听到过不止一次。他在沅红期那里真正入仕,高升则在澄羽轻手上,不过早在羽轻离开扶风前就调任瑶州,也不知道是正常调动,还是澄家这个当家对他腻味了赶人。对这么个人的存在,她一直没有过问,最大的原因是不管这司库的活到底是谁在做,反正也没出过错;既然无过,其他的也就无须多问了,毕竟这位司库没有婚姻在身。

她到承平就是为了亲口问明流那些往事,当下主持了上元祭,顺便巡视一下瑶州吏治,最多再三四天就要回集庆。

这个背负着奇妙名声的瑶州司库名唤“茗芳”,上官将来派来陪伴存了什么心思他懒得多猜,但面对这位扶风最高长官的时候倒是没有任何怯意——西山景晴年少时风流放纵的名声很响,但他也不止一次听人说起这位扶风大都督从来不碰自己属下之人。不过这会儿他到对此有了那么一点点遗憾——这么个眉目如画,笑意常带,谈吐优雅的女子怎不让人沉迷。

承平上元灯会精彩纷呈,茗芳也向导的尽心尽力,各种典故逸闻烂熟于心,就连随侍的属官们都听得兴致勃勃。正好一台花灯过去,塑的是药神除疫的故事,茗芳指着道:“我们这里和扈县一样,

崇敬药神。大大小小的节庆,都要拜药神医祖,这是从轻云宫那里倒传过来的风俗。”

景晴点点头:“嗯,你是从红期那里出来的,难怪熟悉轻云宫各种典故。”

茗芳淡淡一笑:“这可误会了,我是在扈县那里任职,却不是沅知县的手下。那时,我是秦州典狱。”

景晴又看了他一眼,心想:“不容易。”

秦州从来是发配地,自从收复扶风后,流放的犯人有一半以上都是发配此间军前,对此进行管理的就是秦州的典狱,其数量之庞大、人员之复杂是惊人的。茗芳在秦州时不过是刚刚二十,其中辛苦可想而知。

又逛了一阵,到了晚餐时间,从人问此间有什么好吃的东西,茗芳想了想道:“有一处能做正统的中州菜,只是地方小了些……”听到中州菜三个字,景晴眼睛就亮了,一口答应。她的属员也多中州人,笑吟吟的问东西作的是不是地道,可别把大伙儿骗去了吃的不快活。瑶州府陪同的则连声保证,说府里也多中州人,都常去那里,地方不大,每天人满为患,也就是司库的面子才能随到随吃。众人玩笑说“司库人头好熟。”茗芳淡淡一笑:“只不过是秦州时的熟人……嗯,不敢隐瞒,那家人是三年前大赦后从秦州过来的。”

三年前,为了求雨,应西山明流之恳求凤楚下旨大赦,因此获释的有数万人,大多都是各诸侯国不肯投降或起兵反叛的将领、官员及其家眷。

饭馆果然不大,也果然座无虚席。茗芳预先打了招呼,店家在后面自家住处摆好了席。一进店就听“啊”的一声低呼,几个人站了起来,正是玉舟和韩家兄弟几个。

景晴没料到会在这里遇到韩庭秋,心想“这缘分真不浅,不过他们跑来干嘛”,再一转念想到瑶州府昨日带她去看的那一大堆文成时候的书籍档案也就明白了。玉舟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景晴一行,他下午听韩庭幕那几句感慨扶风不如陈泗的话有点郁闷,便说带两人来尝尝正统中州菜,看看安靖人精致起来是个什么样子。

茗芳见了玉舟远远点一下头,他们两个在扈县的时候曾是无话不谈的好友,等他出了那些事后也就疏远了,但好歹玉舟见了他还不会转头就走,人前人后也不说太过份的话,在他看来算是不错了。景晴走了几步也微微回头,朝着那几人浅笑了一下。

“茗芳,这家店是男人在打点吧?”过来的时候看到店堂中有歌舞,不过是女乐,也就猜到主事的当为男子。当时的风俗,饭堂酒楼若是生意好,就有伎乐中人来求个场子表演,大半操此道的当然都是眉清目秀的青年男子,但也有女子在此间求生。在清渺,女妓这个职业是没有的,乐籍女子是纯粹的吃卖艺这口饭。在官家的规矩里,同样乐籍,女子身份高于男儿,但在民间可就没男人那么受欢迎了,女乐的收入远不如男乐。但是女乐不涉情色,一家店倘若男子主事,就只会让女乐借地,省得涉了风月遭人非议。

“这家家主的身子在边关毁了,女儿尚小,只有让男儿主事。也正是这样,我们这些生活在承平的人才有口福。”

景晴之前并不评论,但等到菜色上来,单一看就忍不住叫了声“好!”光看摆盘就知道,这哪里仅仅是中州菜,是只有中州望族人家才能做出的东西。好在之前已经听茗芳说过这是个流放遇赦的人家,而这几年来扶风流徒中多的是曾经钟鸣鼎食人家,倒也无需刨根问底,只指指盘中菜道:“可惜此间材料不如中州,店家的手艺未能发挥尽至吧?”

茗芳笑道:“虽然很多中州食材这里弄不到,但是扶风也有不少中州没有的山珍,大都督尝了就知道。唯独可惜的是店家小本经营,此间没有名贵食材倒是真的。”说到这里又是一笑:“其实他家郎君的手艺更好,只是他去了神宫做事。”

“神官?”问的人有些诧异,神官最注重身家清白,这家人是流徒绝对够不上“清白”二字。

“侍童而已。”

“哎?这倒难得见到。”

所谓神宫侍童也就是神宫里的杂役,无分男女长幼都称“侍童”。神宫不存在“雇佣”人,也不允许买卖人口,所有侍童都是“自愿无偿服务”,除了包食宿,拿不到一文钱回报。会在神宫常年担任侍童的,几乎都是信仰虔诚又家境殷实人家出来的,要么就干脆是孤儿,有口饭吃就满足的那种;象这样的小户人家,每一口人都是重要的劳动力,不会常年在神宫待着。

正好男主人亲自端菜上来,景晴顺口问了一句,得到的回答是——

“小儿的命是承平宫明流司正救下的,在神宫终生侍奉也是应该的。”

茗芳在一边低声道:“他家小郎君本来是被选中要祭神的。”

景晴顿时明白,想了想又道:“掌柜原本是什么人家?”

“我们是旧宋国那里的。”顿了顿,看了眼茗芳才道:“当家的曾是夏官中人,位在五阶。”

待他退下,又问茗芳:“当年那件事在明流司正插手之前,已经开始选牺牲了?”

“嗯,三十六人都已选好,还选了十来个备用

的。”

景晴吃了一惊,心想轻云宫在这件事上还真够起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