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除夕

春绝句 明月晓轩 8067 字 2024-10-09

在后代的历史上,将文成王朝称为“安靖人文之史”。那是因为从文成王朝开始,人君政治地位驾临神官之上。文成历七十一年,大神司第一次由皇帝册封,这标志着神官向人君低头。神官从过去的掌管一切,决定生死逐渐变为精神上的领袖。但是,在整个文成王朝,神宫依然具有至高无上的地位,他们决定国家出兵与否、决定贵族家系的建立、延续和家主的任命。此外,诸如太子册立、皇后加封都要“神前问卜”。同时国之神宫对所辖之地拥有征税权,拥有自己的佃户和奴仆,甚至拥有自己的武装力量。从文成中叶起,神宫和当地豪强勾结,自成藩镇完全脱离朝廷的管辖。

文成末年,两江郡一个下级官员的女儿苏长绮率众反抗郡中神宫的盘剥,她向众人呼喊“神明在天,神官皆凡人”。两江郡的叛乱之火最终成燎原之势,敲响了文成王朝的丧钟。其后是数百年群雄割据的乱世,豪强纷起、藩镇割据,连续不断的战乱削弱了安靖也削弱了神官体系。

到清渺建国,百姓们期待一个新的统一王朝可以将安靖带回文成全盛时的威震四海、国强民富;神官们也期望恢复在文成王朝时拥有的权力。而这一点,正是凤楚和她的核心臣子们不想看到的。

江漪看着陷入沉思的景晴,轻笑道:“那件事后不知道多少神官暗暗对你下咒,说你亵渎神明必遭报应。”

景晴正色道:“水缨女神在上,我西山景晴和所有的安靖儿女一样,对神明虔诚恭敬。正是因为如此,我才决不允许凡人之野心玷污了水缨女神的荣光。如果神明觉得我做错了,那就尽管降下惩罚,反之,区区凡俗又怎能以诅咒撼动我!”

清渺的律令、官职主要沿用邵庆,春官之外设神宗司,神宗司最大的权力就是掌握了“任人问神”的权力;举凡皇后、太子、四妃的册立,以及三阶以上官员任命,乃至家系建立、延续的审核,和家主任命都要经过神宗司的问卜。仅此一项,就让上到宗室望族,下到满朝文武不敢对其锋。

邵庆六十五年,西山景晴第一个提出将家系审核和官员任命的问神取消。这一点,是来自于她的母国盟国。景晴一直觉得,从百姓的角度来说,孟国从来不是一个好国家,但是也不是一无是处。孟国自建立起就进行了严格的“神政分离”,神官“问苍天,不问人间”。这个意见与凤楚的想法不谋而合,也和追随凤楚的那些来自平民人家的功勋重臣们的愿望一致。楼月霜、离锦屏、莲锋,愿意抛却一切投身统一清渺之大业的人,少年时代或多或少都为苏长绮的振臂一呼而激动过。苏长绮对抗的就是腐败的神权,这些精神经过两百多年口口相传已经植根在无数安靖人的心中。

此议一出,震惊全国。神官们知道这对他们来说是生死攸关之事,而畏惧于大量“新贵”出现的望族也将维持世家的希望寄托在神宫审核之上。因此,这件事从邵庆六十五年一直议论到清渺开国都没有最终结论。

清渺二年,担任大神司的是云山梦华。她是“承明国”人,出身于历史悠久的神官家族,二十四岁就担任承明大神司。邵庆六十年,承明被邵庆所并,云山梦华投效新朝,这个被传说是“风神化身”的女子在短短六年间登上邵庆神官之首。其中自然有她出类拔萃的神术,但也离不开一个人的全力协助——大宗司凤凌兰。

凤凌兰是凤楚异父姐姐,皇长女,根据传统,她本来

应该在凤楚登基后成为“一人之下”的正亲王。然而,凤凌兰二十岁的时候其父彤妃的父系卷入叛乱,彤家被革除家名,彤妃羞愧自尽。数年后,凤楚登基,册封同父之妹凤章为正亲王。凤凌兰因家族之祸仅仅被册封为兰亲王。

云山梦华刚刚到邵庆就与凤凌兰相识,两人相互扶持,等到梦华成为大神司之后恰好大宗司去世,在几个候选人神前问卜中凤凌兰脱颖而出,成为掌管宗室事务的大宗司。

邵庆六十八年,扶风收复。

扶风庆州州治承平有一座历史悠久的神宫,在文成王朝时一度被称为安靖三大神宫之一——承平宫。这里也是著名的祭祀舞乐——承平乐舞的发祥地。庆州在很长一段时间孟国领土,一直到孟国内乱后才被邻国分割侵占。因此在心理上,庆州人对孟国尚有感情,对于将他们从更为残暴的君主那里拯救出来的“旧主”西山景晴更是爱戴有加。

承平宫在安靖西南四郡中都有极大的影响力,甚至在诸侯割据的时代,都不断有各国百姓间关万里、费尽心力,只为到承平共一拜。而贵族女子,更以能在承平宫前跳一次“承平剑舞”以向神灵献祭为人生理想。

扶风归邵庆的时候,承平宫大神官的任命举国关注,最后雀屏中选的是云山岚。她是云山梦华的长女,自幼跟随母亲学习神官之道,容貌端丽若天女。这一任命让“家系审核之争”瞬间停止,很多人都认为,这个西南最重要神宫的归属已经说明“皇帝向神宫让步,维持旧制。”

事实上,从凤楚开始,坚持神政分离的人并没有放弃,他们只是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

清渺二年,这个机会到来了。

从清渺元年秋天开始,西南大旱,波及扶风、孟郡、邵郡等数地。其中,孟、邵两郡是清渺粮仓,巨大的灾难让朝廷惶恐,也让刚刚建立的清渺风雨飘摇起来。

根据惯例,清渺二年春,承平宫受命祈雨,然而连续三月毫无效果。云山岚上书皇帝,说是因为扶风“异化”,加上扶风之战时曾经血溅神宫污染神像,故而神明震怒,降罪百姓。要平息神怒,必须杀生祭祀。

自古以来,平息“神怒”的祭祀,除了必然有的牲畜供品外,还要以年轻男子的生命为祭品。所选择的,是二十岁以下,已经服礼但是尚未婚配,且容貌俊美的青年。祭祀的数量根据“神怒”的严重程度而不同,而波及数郡威胁到国家安宁的大旱,至少需要三十六人。

奏折一上,朝中哗然。

生祭的确是惯例,但是从文成王朝开始就很少举行。

文成四十一年,第三代君主在位时,国中也发生了巨大的自然灾害,甚至出现雷击正殿的凶兆。神宗司大神官提出杀生以祭祀,却遭到当时大宰和大司礼的反对。尤其是大司礼写了一篇在安靖历史和文学史上都赫赫有名的奏折,里面说“神灵不嗜血,明君不枉杀”。又说文成开国之时,前朝昏君屡次杀生祭祀以求神明保护,最后还不是败于先主之手,可见这种祭祀法毫无意义。

自文成四十一年后,长达一百五十年的时间,没有发生过朝廷主持的杀生祭祀。

可想而知,围绕云山岚的这道上书,朝臣乃至神官们都发生了激烈的争议。到了三月末,玉章宫大神官西山明流上书皇帝,明确反对杀生祭祀,反而请求皇帝下旨大赦“行仁政以感苍天”。又说“神像只是我等凡人寄托对神明敬意的物品,又怎么会因为神像被血污而导致神明发怒呢”,“如果真的是神怒,那只可能是神官假托神名作了令人不耻之事,这才触怒天威。”

玉章宫是孟国皇家神宫,西山景晴等皇亲贵胄都是在那里完成了服礼大典。西山明流是孟国末代皇帝的幼妹,其生父传说是皇帝身边的一名年轻宫侍。正是因为出身卑微,明流的童年并不快乐,八岁时玉章宫大神官偶然看到这个备受排挤的皇女,称她“灵慧”。于是,在其母的安排下,年仅八岁的西山明流进入了玉章宫,十二岁正式出家,以神官事业为毕生追求。这位公主果然是天生的神官人才,举凡星象、占卜、术算都出类拔萃,十四岁就成为执司神官,十九岁出任神方,二十七岁执掌玉章宫,她被看作“孟国至宝”,即使在国破的动荡中,杀尽西山宗室的叛君都没有动过西山明流。

四月,在激烈的争论中,大神官云山梦华提议“博术以定”。也就是神官们相互约定赌注的情况下,以较长短。明流慨然应战,且提出“愿以性命为注”。在博术中,提出性命之约的人可以“先手”。于是,皇帝凤楚根据她的请求,下旨赦免西南四郡,小罪不罚,各归乡里,尤其赦免在诸侯相争中忠于前主的官员、将领及其家眷。家眷中,没籍者发还归家,或由官家择配。同时,西山景晴则根据明流的请求,下令扶风各地收葬历次战乱中散落乡野的骨骸,并由各地神宫加以超度,以平哀怨,仁德感天。

大赦令下达后的第十天,天降甘霖。

此后,西山景晴以“祈雨无功,神力不存”为由弹劾云山岚。在这场博术中落败的云山岚也无颜继续留在承平宫,于是在清渺二年五月离开扶风,黯然

回京,当年秋天抑郁而终。

承平宫新任大神官,毫无悬疑的就是西山明流。

清渺三年,江漪上“神宫职司议”,明确提出,神宫的职责仅限于“祭祀、历法、仪典、问卜”。同年夏,凤楚下旨,将家系审核权收归春官。

如此冬日之夜,扶风都督府内宅,房中温暖如春,清渺王朝出类拔萃的两个女子相对追思过往。西山景晴灿然一笑:“若真和那件事有关,那么不管她们怎么弄出这场瘟疫花样,其目的都是对着承平宫而去。哎哎,我还以为是为了驱逐陈泗人,给我添点堵。既然是神宫之争,你我凡人可真是无妄之灾。”江漪笑道:“得了,天下人都叫得冤枉,你我两个始作俑者也叫不得。不过,这件事再闹腾下去,疫病动了郡治,承平宫就必须出来作法平疫了……”

“上请神恩,下平民心,这本来就是神宫的职责。”

“明流大神官博闻强记、气度高贵,但是并不擅长医药……”

景晴扑哧一笑:“看你这神色,到比我这个做侄女的还担心明流。”

“明流对我有恩,自然多记挂一些。说到医药,你这郡中不是有其中的翘楚么?”

“轻云宫?”

“就连我这个异国人都听了不少轻云宫的传奇,盛名之下当无虚士吧?”

“轻云宫,是承平宫的分院。现任大神官与云山岚是生死之契。”

江漪愣了一下,叹了口气道:“真复杂。”顿了下又道:“事起扈县,该不会是……”

“这倒不至于。轻云宫毕竟是久负盛名的神宫,而且数百来年医药救人。秋容一人之怒还不见得能让一宫之人改了济世之心。只不过,轻云宫若是牵扯在内,对这个浸透了数百年济世救人之心的神宫来说,实在是灭顶之灾,我真心不想看到这一幕。”说到这里,景晴脸上也流露出一点伤感,又道:“承你指点,明日我要让人去承平宫,提醒一下明流。”

江漪心想自己这个巡查使也算到得太是时候了,扶风顺风顺水了四年,怎么就她一到什么怪事都冒出来了,而且还与神宫有关,真是什么人不好惹就往哪里倒。她一时也懒得多想,朝着景晴笑笑:“行了,我去睡了。哎哎,难得你那中意的人留宿在此,我还和你说了半宿话,真正罪过。”

景晴狠狠白了她一眼:“若是当着外人说这种话,小心我和你翻脸。庭秋是陈泗人,这种话此间男儿听了也就是含羞带笑,最多白你一眼。让他听了,是剜心之痛。”

江漪大笑,笑了好一会儿才道:“放心,放心。铭霞是我当亲女儿一样疼过的,哪会让她生父难堪,大都督收起怒火,小的禁不住吓唬的。”

江漪走后景晴一个人坐了一会儿,终于叹了口气叫了人进来让去看看韩庭秋可休息,若没有请来一话。

韩庭秋当然还没有休息,景晴让人温了一壶酒,在如此冬夜,相对小酌。

话题总是从家常之事谈起,先问了韩家众人的情况,回答是一切皆好。韩琳在扈县之行后,被上司称赞“心细且勇敢”,接下来会留在州府里做事。景晴笑道:“让琳丫头正式在我清渺入籍吧,照着她的表现,应该很快就能为吏。”庭秋说确有此意,韩琳本来就说不打算再回陈泗,也有听神官说既行服礼,入籍的最大障碍也就没了,只是真的到春官那里去询问又没任何人能给个确切说法。景晴想想道:“的确没有可以引用的规则,再等一阵子吧。”景晴也说明年身边还要多看顾一个孩子,是本家侄女,她也只在收复孟地的时候见过,当时才五岁,还有点傻乎乎的,当下已快要服礼。听锦屏说这孩子算不上聪明,但是颇为勤奋,也有志气,只是在东阁多年学问上表现平平,反而弓马一道有些天分,就想着送来我这里历练。又说最迟两日,云门一家就到集庆,要在这里过年,你家小郎君和云门家的姑娘感情颇好,到时候让长捷快点放他假等等。

韩竹这些天又回了军营,原因是长捷从扈县回来,一来想念他这个小徒弟,二来觉得自己外出月余,要让他把功课补回来。于是这些天别人家见习的孩子都在撒欢,只有韩竹和长捷那两个侄女每日在校场摸爬滚打。长捷的大侄女已经预订年后要去冷水关,到时候沙场抗敌,即便她是西营大将军的侄女,也终究要靠自己的真本事才能在真刀真枪的角逐中获得荣誉。所以长捷恨不得抓住每一分时间,将自己一身本事尽可能多的教给她。至于韩竹,他要上阵带队至少还要三年,在此之前还必须入籍,要不然一个难民可当不了士官。

说了会儿家常,景晴忽然一笑:“有件事我一直很好奇,左右无事,说来听听如何?”

“嗯?”

“你堂堂北庭郡守的差事是什么丢的?我也不好意思让紫娘子、庭幕他们揭你的伤心事,你自己说说吧。”顿了顿,又笑:“若还是想起就伤心,不说也罢。”

“过去好几年的事情,有什么伤心。其实也简单得很,受牵连罢了。”

陈泗内乱的源头是三位皇子的相争,韩庭秋入士之后一直是外官,哪个皇子上位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本来不该被牵扯。但是他的老丈人是朝廷要员,而且是皇三子党。这位皇三子是在位的皇后所生,太子则是已故皇后所出,两人地位、家世相当,的确有一番龙争虎斗。结果,皇三子先败,太子清洗敌党,他那老丈人被安了个“叛逆”罪名,株连全家。韩庭秋也算做他的门党,他见势不妙,索性请辞,倒也谋了个全身而退。只不过,他韩家因这段姻缘而中兴,又因这段姻缘而落魄,其间因果实在让人感慨万千。也因为这些关系,他对陈泗朝廷内部的各种矛盾都很清楚,内乱一起,又听说几处郡守、藩镇各自独立,他就知道国家再无宁日,果断出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