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夏日之风

春绝句 明月晓轩 3333 字 2024-10-09

,但就儿子这个“骑射”的请求,庭秋真没办法实现。骑射要场地,养马更要有钱又地方,他一个勉强糊口的难民哪里有这个条件。自从把韩梅送到私塾后,韩家兄弟最操心的就是家中几个男孩儿的未来。韩芝、韩竹,在故乡都是被当作韩家继承人来培养的,他们从一出生就被家人寄于厚望,光宗耀祖,支撑门楣。四五岁就开始启蒙,到了七八岁后按照陈泗望族“文武兼修”的传统学习骑射、练习剑术等等。然而,这一切在安靖都不那么重要了。

在安靖,韩梅自有前途;若是将来返回陈泗,她知书达理也能配好人家,又或者象韩琳一样留在此地,成家立业。韩芝和韩竹则无所适从,等待他们的最好前途或许就是配个好人家,衣食无忧度过一生。但是,这不该是韩家儿子的宿命,他们两个也从未设想过这样的人生。

可要立业,莫说困难颇多,就算成了,人生也难免坎坷。这一点看长捷就知道了,他达到了安靖男子罕见的高度,付出的代价是终身不嫁。尽管集庆的女人们提起他也都称赞一句:“大将军英武罕见,一代人杰。”但要说是否是好男儿,则一个个笑笑:“反正,我是不会也不敢娶这样的男人。”

韩芝性情温和,这点和其父庭幕一样,放在安靖也是受欢迎的大家男子风度。庭秋相信,只要遇到一个好女儿,就算让他依安靖之礼出嫁,也能平和宁静的度过一生。

韩竹则截然不同。

韩竹的性格飞扬跳脱,自小就有志气也有韧性,这点很象庭秋;但庭秋身负重责,性情也被压抑的利害;他则没有这样的痛苦,气质上更多几分潇洒。在故乡的时候,看着这样的儿子,庭秋当然欣慰,但到了安靖,韩竹的所有优点都成了让他夜不能寐的麻烦。

好在韩竹毕竟年纪小,在东营的一天带来的兴奋还没消去就是铭霞的生日家宴。从她这个生日里,庭秋知道景晴离开他的时候怀孕还不过两个月,说她对此一无所知是正常的。得知铭霞的存在后,他常想那段时间正是她报仇复国的关键日子,身怀六甲出生入死,母女二人能平安都是奇迹。庭秋对这个天上掉下来的女儿充满了愧疚,也因此更多疼爱,可偏偏面对铭霞他什么也做不了,后者也什么都不需要他来做。这种无力感每每让他想起就只能重重叹一口气。

铭霞倒是对这个生父的出现很满意,“父不详”一直是她的心病,当下见到的一切都印证母亲的说法——陈泗望族,文武双全。尽管与安靖名门男儿的特点相距甚远,可大家都知道她是母亲落难陈泗时所得,既然是异国人,当然不能拿安靖的标准去套,她能理解,她身边的人也都能理解。

大都督府的家宴提前一天就开始筹备,因为是为铭霞庆生,各种娱乐都是朝着少年男女们喜好的去安排。这天也正好是旬休,庭秋兄弟两个都有时间,吃过午饭换上新衣带上几个孩子去了都督府。他们本以为当天出入的必然都是钟鸣鼎食之家,结果却看到不少衣衫简单的少年男女成群结队而来。事实上铭霞一直在军中,景晴又从来不干涉她的交友,这位侯爵世子小小年纪已经交友广泛,普通士兵、下级官吏里都有交往密切的。相交不问门第,但看知心——这一点又是景晴和传统安靖望族人家不同的地方。

铭霞自然收了不少礼物,从价值千金的首饰,到普普通通一件藤器都有。最让她意外的是江漪也托人送来了一件礼物,据说是她在鹤舞得到的,乃是一件精致的木雕摆设,看花色应该是天朗山里某个部落的物品。江漪回京之前就已经托人送出,赶巧在生日前两天到了集庆。

西山景晴只有在铭霞初次登门认父后让管家送了五十两银子来,此后再无所给。对此韩家的人反而心存感激,她若是不断让人送来东西,他们那种身在风俗迥异之地的无奈和绝望会更深。那笔银两被紫媛小心存放着,现在家里靠庭秋兄弟和韩琳的薪金过日子。当然,跟他们一起出来的仆人们也大多找了活,一家人倒也维持住了温饱。当然,往日锦衣玉食的生活是不用想了,除了韩琳服礼时挽春家送了一身绸缎的衣裙,平日一家人都是一身布衣,当下到都督府作客也不例外。韩家的几个孩子除了有时候难免撒娇要好吃的东西,其他时候都很清楚自己的处境和大人们的艰难,也都克制着不提往昔。

铭霞亲自到门口来接他们,向几个长辈见礼后自带着弟妹们去玩,庭幕他们则跟着仆人另席招待。庭秋却又有安排——景晴有请。

庭秋跟着到了一处屋子,却不是前一次两人相谈之地,四壁悬挂书画,显然是她读书之所。景晴并不在,他在房中等了一会觉得无聊,起身欣赏书画,正看着,听到景晴的声音,含着笑意道:“斋中书幅哪个最佳?”庭秋一指他正在仔细欣赏的那幅:“在我看来,这幅最佳。笔墨刚柔相继,气韵潇洒而又笔法端正,若以字论人,此人外柔内刚,胸有日月。”说完这段话才回过头,见景晴并不是一个人进来,而是还有几人跟着,看服色都是扶风官员。景晴朝几人笑笑:“听到没有?”有人立刻道:“我们觉得还是大都督的笔墨更佳。”她含笑望着庭秋,后者缓缓道:“西山都督的字的确出色,只可惜

,有些刻意藏锋,其实倒不如十二年前那般优雅流畅更好。”

景晴大笑,想到当年韩庭秋看她写一个条幅的时候评价说:“若从文字看,宛若男儿。”当时她就惊了一下——在陈泗男儿看来,安靖女子的志向不就是“宛若男儿”;十余年后,他又一句话就说中了她最深藏的东西。

庭秋又道:“书画一道,见仁见智,只有各家喜好,并无‘第一’之说。刚刚的品评也不过是依我个人喜好而已。”

景晴走过来望着那幅字道:“我也觉得江漪所书胜我许多,要不然我何必辛辛苦苦去问她求了幅中堂回来装点书斋。”庭秋暗地里“啊”了一声,心说原来写这幅中堂的就是民间与景晴并称“凤朝三杰之一的江漪。”景晴让与她同来的几人在书斋随意,又叫了一人名字,向庭秋做了个手势。三人换过一间屋子分宾主就坐,景晴这才道:“庭秋可关心过陈泗近况?”

“心悬故乡,但无处打探。”

“陈泗已经分裂成四方割据,芦裘、西珉均已经介入。而自四月之后,冰河关已无难民。”

庭秋心中一凉。陈泗尚在混战,没有难民,那就是靠近边关的都逃得差不多了,或者死的差不多了。

景晴柔声道:“国家难免动荡,我们安靖不也经历了三百年混战,而今终于要迎来统一。”

庭秋心想:“分分合合的确是世间常事,可人之一生短短数十年,哪里耗得起这样的分离动荡。”

“自从四月以来,尽管进行了律令训读,但是难民犯事还是越来越多,与当地百姓也屡有冲突,这让我们扶风官员十分苦恼。收纳陈泗难民这件事,本来在朝中就多有反对,只是我们扶风官吏们坚持才得蒙允许。如果犯罪继续增加,甚至与当地百姓发生大规模械斗,那么朝廷一定会下令驱逐难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