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花月正春风

春绝句 明月晓轩 7872 字 2024-10-09

西山景晴兼任扶风军政事务,每日里公务极其繁忙,常常批阅公文到深夜。所以,每到旬假她总是尽可能让自己休息,不是十万火急一概放着,弹琴读书,赏花踏青的过一天。午后,韩庭秋到访,第一眼见到的就是在庭院里沐风品乐的西山景晴。

乐音流淌,歌声悠扬,舞影翩翩。

舞是剑舞,剑光闪烁,衣袂翻飞,华丽中带着力量之美。

舞蹈之人正是那日生日宴上的“礼物”,景晴这几天都会见他,几个亲信都玩笑着说“这是要收做亲从的节奏啊?”

一舞作罢,舞伎收势,长剑归鞘交给一边的侍卫,自己端坐到景晴身侧。这时管家才上去通报,她缓缓抬头朝他望过来,目光顿了一下后嫣然一笑,开口道:“我记得韩家大公子擅长剑舞。”庭秋没有想到时隔十二年的重逢,当头来这么一句,下意识点了点头。景晴使了个眼色,一边侍卫将刚刚舞伎用过的剑送上。

一瞬间,庭秋的脸色苍白。

但是,还没等他想好是忍耐还是拂袖而去,景晴也站了起来,接过一把剑。

乐声响起。

庭秋的神色和缓下来,他听出了曲子——《长平乐舞》。

“长平乐舞”是陈泗著名的雅乐,而且是军乐,历来由贵胄望族男子自己表演。其中的核心——长平剑舞由两人共同表演,虽然是雅乐剑舞,但是对表演者的武术底子要求很高。陈泗望族讲究“文武兼修”,将此乐舞作为自己武艺的展示,甚至为了显示身手敏捷、配合默契,用开锋的剑对舞。

乐声悠悠,庭秋本来就是各种高手,顺着节拍摆出起手式;景晴与他相对而立,平手推剑,两人剑尖相交,竟然也是长平剑舞的起手。

长平剑舞最讲究熟练,一招一式稍有偏差就会伤人,尽管两人手上用的都是舞剑,未曾开锋,但要是用力刺到也难免受伤。

此时乐声已急,庭秋来不及多想,照着过去千百遍练习的节奏舞蹈,一招一式、一腾一跃都是十余年习武方有的成就。不时听到兵器相碰的声音,到得高潮金石相触之声连绵不绝,正是长平剑舞的至高境界。

一曲舞罢,两人收势退开,相对行礼。

庭秋自逃难之后疏于习武,已是满头大汗,气息不稳;景晴只是双颊微红,气息依然平稳,朝着他嫣然一笑:“当年看你席上做此舞,我就想与你共舞此曲。”

庭秋脱口道:“你怎会《长平乐舞》?”

她轻笑:“当年看了几次,记住了呗。”

庭秋摇头:“不可能。纵然坊间都说西山大都督天纵奇材,我也不相信能仅仅看过几次就记下如此复杂的《长平乐舞》。”

她又是嫣然一笑:“《长平乐舞》本来就源自我们安靖。这原本是祭祀兵器之神和山神的祭祀舞,后来自神宫流传宫廷和民间,并且最终传到异国,你们陈泗的版本核心未变。我故乡孟国的贵胄们和陈泗一样,

喜欢在宴会上演绎此舞,以显示技艺,所以这套剑舞我服礼之前已经练得纯熟。”顿了顿又道:“正因为《长平乐舞》是祭祀之舞,纵然后来流传民间,也不能以乐伎表演,这就是祭祀之舞的尊贵之处。没想到陈泗连这个规矩也一并学去了,只是恐怕连陈泗人自己都已经说不清原因了。”

庭秋也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典故,他过去就觉得长平乐舞虽然极其讲究技巧,但是也正是太重技巧,反而不像男儿的武乐,此时才恍然大悟。景晴放下剑,整理了一下衣裙,微微抬手指了一下:“走,到房里说话。”

韩庭秋也觉得扶风都督府相对于二阶官的地位来说是简单了些,又想到坊间的种种故事,心说:“象她这样出身皇族的开国重臣尚且能简淡度日,难怪凤楚可以赢得民心进而统一天下。”景晴仿佛听到他的心声,含笑道:“国家未定,万事从简,不如你在北庭的官舍华丽。”顿了顿又道:“听说你后来晋升为北庭郡守,官邸当更为豪华了?”

此时已经走到房内,庭秋四下打量了一下,叹了口气:“的确比这里好许多。”

“我在永宁城的宅子比这里精致的多。”

庭秋不知道这句话是不是邀请的意思,没有接口。

待到分宾主就坐,家仆送上酒和点心,两人才真正仔细打量对方。

十二年,岁月在他们身上都染上了痕迹。

从年少时的风华正茂,到而今的沉稳内敛。

十二年前的景清丽娇美异常,十二年后的西山景晴明艳出色。

而在景晴的眼中,庭秋显得有些憔悴,但是刚刚那一场长平乐舞却又让她找到了他十二年前的影子。纵然粗布衣衫,纵然消瘦憔悴,韩庭秋依然是那个文武双全,英俊迫人的陈泗名门公子。

长久的沉默之后,韩庭秋微微叹了一口气道:“十二年分别,沧海桑田,但你我皆得安康,十分欣慰。”

景晴微笑道:“能够重逢,我也十分欣慰。”顿了顿,又道:“铭霞得见生父,十分欢喜。她终于相信过去十二年我对她所说的话,她的生父是个堂堂男儿,绝不会让她蒙羞。”

庭秋声音微颤:“霞儿教养的极好。”

“铭霞告诉我,她的两个弟妹也知书达理。”

庭秋终于稳定心绪,笑了起来。

心绪平静,两人的谈话也轻松起来。韩庭秋发现这一场重逢并不象他想象的那样艰难,景晴亲切有礼,而他所担心的那些“怨恨,哀伤”的情绪或许从来就不曾出现在她身上过。她对他,宛如旧友重逢,而今世事变迁,荣华之人言语间难免有一点得意,但不至让他不能接受,最多感慨人生际遇难料。景晴问他到安靖之后的情景,说看他消瘦憔悴,可是大病初愈?庭秋也感慨了一下两地风俗迥异,这几个月来屡屡受挫,加上一家上下的生计重压,实在支持不住了。

景晴微笑:“有人报给我说,韩琳和韩庭幕都已被官府录用,往后的生计该轻松许多。其实韩家的女人们都受过不错的教育,在安靖安身立业并不难。若是自己有心,又有际遇,成就一番事业也未必不能。”

庭秋沉默了一下,正色道:“不管在哪里,我都当自己是韩家的家长,一家生计,弟妹婚嫁,儿女前程,都是我韩庭秋的责任所在。”

景晴点点头:“我明白。”

两人聊了一个多时辰,庭秋告辞,景晴命人备马车送,庭秋谢绝了,说回去没多远,在故乡也没有乘坐马车的习惯,不劳管家了。

依然是管家亲自送出去,一路上,庭秋都能感到好奇的目光,心想只怕都督府上下都已知道此事,而他们的好奇和关注也只因为他是“世子”的生父,这么想着也觉得有些尴尬。但想想倘若换过来,他还是陈泗的望族公子,而“景清丽”登门的话,只怕会迎接更多目光,外加各种窃窃私语。

他出门回家不说,景晴这里马上来了一堆人。扶风都督府的属官中有不少和燕飞一样,没有单独找房子,住在府中的。庭秋刚来,就有人听到了消息,又听说他与景晴在院中那一段长平乐舞,一个个好奇的不得了。能和她谈笑的都是多年相识,出生入死的好姊妹,景晴闲暇时也从不和她们摆架子,一向谈笑无忌。见她们在门口探头探脑,大大方方的招呼进来,笑吟吟道:“怎么样,还能入各位眼?”几人笑道:“长平乐舞,英姿勃发,果然是大都督形容的——堂堂男儿。”景晴哼了一声:“你们不懂其中的好处,懒得多说。”众人更笑:“是,是,我们不懂,我们也不敢懂。”景晴狠狠白她们一眼:“少给我乱说,铭霞还都叫你们一声姨,没来由的在这里拿她生父开什么玩笑?”提到铭霞,众人倒也收敛了,又说笑了几句各自散去。燕飞留了下来,笑道:“大都督如愿以偿了?”

她深深吸了口气:“故人重逢,往事犹记,这场重逢比我预想的美好多了。”

“然后呢?”

“他是铭霞的生父,只要在我扶风境内,我自不会让他落魄。”

“我看韩家这位大爷所求的不止如此吧?”

“哎?”

“韩庭幕尚且求一官半职,而在陈泗,人人都知道这位韩家二少爷最是闲云野鹤的性子,他尚如此,何况他那志向高远的长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