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立春

春绝句 明月晓轩 5703 字 2024-10-09

在听到这个数字之前,紫媛本事想要劝说她退工的。自家女人做粗活,家仆赚钱养家,这些虽然让韩家兄弟羞愧痛苦,可再怎么也比不上妾室抛头露面去做工。韩庭秋心高气傲惯了,这些日子一直隐忍着,可正是太完美的隐忍反而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崩溃。可“一年十两银子”这诱惑太大了,一家子二三十号人,活路都没找到,哪有把这么好的财路往外推的道理。想到这里她着实后悔那天没有跟着掌柜娘子去看这份差事。

二月末,雨水节气。扶风没有下雨,到是下了几场大雪。韩庭秋在这个时候病倒了,而且生死一线的重病。这一生病,钱花起来流水一样。在之前又刚刚找了宅子支付了租金,很快家里的钱就用的差不多了,紫媛连留下来应急的两件首饰都送进了当铺,可韩庭秋的身子还是不见好转。两个小姑也把傍身的金银拿出来,庭幕和紫媛都不肯收了,妹子年少,做兄长的已经无力给他们置办嫁妆,怎能将她们最后傍身的东西夺走。韩庭慕安抚家人说:“没事的,还有我呢。”然后他也开始早出晚归,紫媛这些天照顾大伯,处理家务,照顾幼儿,忙得喘不过气,也没心思多问,有时候心想:“该不会也去做那种背粮食之类的苦工了吧。”可她这个夫婿自来文弱,手无缚鸡之力,怎么也不像能吃那口饭的。

这个谜题在一天邻家娘子来串门的时候解开了。那妇人提了一篮子吃食,进来就说是谢礼。说了一会儿话,紫媛知道原委。原来这些天韩庭慕早出晚归,是到外头摆了个“代写家书”的摊子。这位邻家娘子那天在街上看到,也请他写封家信给岳家,庭幕没收她钱,她今天特地带了自己做的吃食来答谢。晚上庭幕回来,她忍不住问了,丈夫坦然承认了,笑着说:“抄抄写写也是本行。”她眼圈一热,心想这是哪儿和哪儿啊,当年庭幕入仕是韩庭秋一手安排的,弱冠少年一出来就是一镇都督的掌书记。庭幕的心情倒是不错,说自己的摊子摆在军营附近。扶风是边关,集庆有数万常驻军,军中少有读书人,却有的是四海游子想要给家人报一个平安。他的生意也因此格外好,五文钱一封家书,能从早忙到晚。庭幕说之前不觉得,这几天在街头摆摊下来,才发现这里的治安出乎意料的好。他原本担心会遇到地痞流氓打压敲诈,可几天下来太太平平,就连军士们的态度都很客气。说话粗是难免的,可没有寻衅滋事的,也没有拖欠的,偶然有几个少年士兵羞涩的说能不能少两个铜板,等发了俸禄再补上。末了叹息道:“说真的,就是当年在北庭,阿兄治下也没有这般政通人和的景象。”

韩庭慕找的这份活比卖苦力体面且收入高,紫媛的心情好了许多。第二天忙里忙外的时候也难得有了笑容,还有闲情与四邻闲聊几句。他们这些难民在冰河关入关后有地方行政官员加以登记,检查,然后发给凭证——证明他们是获得许可入关的良民,各地都不得打压驱赶。然后,他们被要求立刻离开关城,最近的允许停留的地方是两百里外的邕县。这一点韩家的人也很能理解,两国对垒许久,谁知道难民里是不是混杂了奸细,自然不能留在前线。说真话,能够在那么短的时间内获得入关许可,还给予友善对待他们已经很感谢了。但是,在那两百里路上,又不知道多少饥寒交迫的难民倒毙路边。

在难民中,其实韩家的境遇已经是千中无一的好。他们有家底,而一路上韩庭秋严令全家不得张扬,竟然也没有遇到哄抢。在逃难路上,实在是看到太多富家被难民袭击抢掠,最后弃尸路旁的悲

惨场景。而进了冰河关到第一个集镇的时候,一路上坚持粗衣步行的韩庭秋却立刻买了几辆车和几匹骡子,带着家人以最快的速度来到集庆,然后卖掉车马,入城安定。现在他们有安居之地,身上还有银钱。而和他们一起逃难的人绝大多数还没有抵达集庆,在沿途的县镇里乞讨挣扎。

紫媛这些日子才知道他们并不是第一批抵达集庆的陈泗难民,早在几个月前就有更靠近边关的郡县百姓父老携幼的亡命异国。当时陈泗还没乱的太过分,第一批难民逃得也从容许多,不乏带着家产逃过来的。集庆百姓对这些异国人十分好奇,韩家租住的地方价格便宜,自然也集中了不少难民,四邻闲谈,免不了要拿他们说事。紫媛是难民里比较受邻居欢迎的,她容貌出色,言谈举止优雅有礼,也乐于帮忙——帮东家描个绣样,为西家读信之类。四邻也很快接纳了她,说起话来也就没顾忌了。西家的大娘在酒楼帮厨,最是快人快语,这日下工的早,几个人站在巷子里晒太阳聊天,见了她也说几句,说着说着忽然笑道:“我是不明白你们,你们那地方叫什么……”

“陈泗。我们是陈泗国人。”

“哦,我就不明白你们那儿的规矩。你说,你们一家子那么多女人,各个有手有脚身体健康,怎的就整天闷在家里,到让你家郎君出去摆摊子写书信。咱们这里,除非没有能干事的女人,谁家好端端的让郎君出去求生活。”

紫媛浅笑:“可是,我们是陈泗人啊,陈泗的女人是只做家务的。”

几个女人摇头叹息,又有人说:“你们家郎君们看着还本分,闹,那边头上,我老听到那家男人打老婆。”顿时就有人惊呼:“男人居然敢打女人,造反了!”

“是啊,我也听到过,你们没见到,那个狠啊,他们家嫂子出门的时候眼睛都睁不开。”

“那还不去报官,这种男人就该送到官家去打一顿板子,然后一张休书丢他脸上,这男人都敢对女人动手,安靖就没听过这种事。”

紫媛听得挺有趣,忽然邻家嫂子对她说:“其实娘子你也识字,怎的不替代了你家郎君。你家郎君找的那地方生意是好,可是……”紫媛紧张起来,脱口道:“军营里的人欺负人么?”几个女人笑起来,便有人道:“欺负人到不会,但是军营里的人糙的很,你家郎君生的细皮嫩肉的,怕是少不了被人调戏几句。”见她脸色都变了,又安慰说:“就是口头上逗几句,不会动手。大都督治军严谨,调戏良家男子是重罪,没人敢的。”紫媛乍一听惊得不成,可是再想想,却忍不住被这种违和的场景闹得笑了出来。

第二天,做完早上的家务。看韩庭秋的状态还算稳定,嘱咐韩竹、韩芝两个照顾好病人。韩芝是她和庭幕的独子,时年十三岁,韩竹则是庭秋的嫡子,比韩芝小了两岁。两个孩子都已经懂事,也知道自己面临的境遇,韩芝把大夫家的地址,几个热心邻居的名字报了一遍,让母亲放心。然后,她挎着一个篮子装上午饭,出门去找丈夫。

前一日的“调戏说”让她多少有些不安,无论如何都想亲眼看看丈夫所处的环境是否安全。路上问了几个人很快就找到军营所在,一眼就看到韩庭慕“代写书信”的幌子。庭幕一身青布衣衫,坐在地上,面前放着笔墨纸砚,几个士兵围在他身边正在等他代书。紫媛偷看了一阵子,的确没看到有谁动手动脚,但还真看到正在让他写信的一个穿着疑似军官衣服的女人目不转睛的盯着韩庭慕俊秀的脸。她不知道,在这些军士们眼里,一个男人出来摆摊子赚钱,必定是家里没有能依赖的女人。韩庭幕眉目俊秀,气质高雅,在这边关之地是十分抢眼的存在,已经有丧夫或者因为常年战争尚未成亲的军官捉摸着要找机会试探一下美人心意。紫媛寻了个人少的时候过去,庭幕看到她出现也很高兴,倒是顿时碎了一地芳心。正看着韩庭慕转心思的军官大惊,更让她不能理解的是:“既然有妻子,怎的让他来做事。”又看看紫媛,心想:“这般好的男人,可惜许错了人家。”

紫媛哪里知道自己在面前人的心目里已经成了“好吃懒做,虐待丈夫的坏女人”,笑吟吟的给丈夫送上饭团。韩庭慕几天下来已经对此地风俗很了解,便让她陪自己坐一会,几个军士也知趣,不打扰人吃饭,约了下午再来写信,各自散去。庭幕问她怎么想起来给他送饭,紫媛起了打趣的念头,笑道:“过来守着你啊,怕你被人调戏了去。”庭幕楞了一下,摇头道:“这都哪里听来的事。”

“邻居说的,可是,瞧瞧刚才人家盯着你看的那个仔细劲!”

庭幕笑笑:“她们都是规矩人。”过了一会,忽然深深叹了口气:“阿媛,我到这两天才真正觉得,我们是到了个截然不同的地方了。安靖啊……我们将来的日子该怎么过下去。”紫媛的心也沉了下去,庭幕感到气氛的变化,咳嗽了一声,看着她道:“阿媛啊,哪一天你出人头地了,可别抛弃我这个结发夫婿啊。”紫媛白了他一眼,一时间却有了如释重负的感觉,她知道,无论怎么样,丈夫已经接受了现实,而且努力的容纳。

夫妻两个正享受着一刻清闲,忽然感到周边

的气氛有些变化,旋即就听到有人高声呼喝,喊得是——“大都督出行,众人回避”。

路上的行人很快退到两边,留出宽敞的道路,他们两个也迅速收起笔墨纸砚,跟着旁人一起退到路边。但是人们并没有躲藏或者散去,而是带着兴奋的表情在那里眺望,转眼一群人马从街角出现,没有肃穆的依仗,只有两个军士高声呼喝着清道。两边的百姓向她欢呼:“大都督——大都督——”的呼声此起彼伏。

庭幕等人已经知道此间的最高长官是扶风大都督,也就是元宵夜点高彩的少女的母亲——西山景晴。他们也知道,在集庆,西山大都督是传奇的存在,百姓人津津乐道于她曲折的经历。甚至常有说书人在街头、茶馆讲述“西山都督传奇书”。她与莲峰以三万兵马驱逐强敌平定扶风的一场场战斗都被人浓彩重墨的渲染着。人们也喜欢讲她少女时代的经历,家庭巨变,只身远走,历经艰难而东山再起,手刃仇敌,辅佐明君……

西山景晴是在清渺元年冬天回到扶风,出任扶风郡最高长官——扶风大都督。两年多的时间整肃吏治、严明军纪、整顿治安,将扶风治理的百业兴旺,百废俱兴。

庭幕两人自然没有心情上茶馆听说书,但是听到的一星半点就足以让人憧憬。尤其是紫媛,在她以往的岁月里从未听过一个女子能有这样波澜壮阔的人生。于是,当一行人渐行渐近时,她站在路边充满好奇的望了过去。

西山景晴一身武将便装,跨马配剑,阳光照在她精致绝伦的容颜上,更是风华绝代,气韵无匹。紫媛看清了眼前人的眉目,却一下子惊呆了,用力拉了一下丈夫:“你看……”庭幕照着陈泗的规矩,并不敢直视长官,可架不住紫媛连着拉了几下,小心的抬眼望过去,一下子,也惊住了。

等到一群人进入军营,路上恢复正常,两人还愣在那里。还是紫媛第一个恢复过来,低声道:“你说,你说她长得是不是,是不是很像……”

“的确是很像,很像……”

紫媛深吸了口气,吐出一个名字:“实在是像极了清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