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递给我两支香烟,靠在我边上坐着,一晚上基本不说话。也没什么好多说的,而且我相信他也肯定被关照过不要和我多啰嗦。他给我一些水喝,这样我又有了两个杯子可以解决自己的问题。我现在有了一个完整的卫生间,里面有三个抽水马桶。噢耶,情况已经改善很多啦。
“他们明天就要
离开了,从现在起别惹什么麻烦。”他说。
“放心,我不会的。”
“听着,”他很笃定地说,“他们很厉害的,一切都在他们掌握之中,甚至还安排了人证明这几天亲眼见到过你。”
“哦,是吗?”我答道,尽量让自己听起来好像很惊讶、触动很大的样子,其实我一点也不。其实我并不在乎他说的内容本身,我倒是觉得这种小道消息的传播很有趣。这伙暴徒很特别,正因如此也很危险。
“相信我,”他继续道,“无论你跟谁说起这件事,都没有人会信你的话。”当时我觉得这很荒谬,但是后来证明确实如此。我没有接话,只是让他的话在我脑海里萦绕。
“你想要罐苏打水,再来根香烟吗?”
不错,一罐苏打水。“好的,谢谢。”我答道。我得和这家伙搞好关系,说不定还能弄到情报。
“你得抽支我抽的牌子,你抽的牌子没有了。”他安慰我道。
乞丐没有资格选择。“好的。”
他给我一支薄荷烟,要么是库尔牌,要么就是纽波特牌。我向后靠着坐,边抽烟边思索着他所说的一切。
那晚,我无法入睡。我努力了,但是进入不了梦乡。我的精神饱受折磨,却得不到喘息的机会,各种纷乱的思绪在脑海中翻腾。德尔加多,卢戈,还有为什么会发生这些事情,太多东西萦绕在我的心头,理不出头绪。
时间到了星期四的早上,老大和他那帮疯疯癫癫的手下回来了。我无法辨别他们一共有多少人,但是偶尔会搞清在场的有几人。其实在他们得到想要的东西之后,我就没有用了,但在此之前,他们还不敢让我出什么意外。
所以星期四算是平安无事,几乎一整天我都被晾在一边。实质性的折磨倒是没有,但令人不解的是,他们似乎要饿死我,反正他们做的事又有哪件说得通呢?没有食物,只给了我几杯貌似是水的东西喝。他们忽略我的基本需求,从不带我去卫生间,我还是得在杯子里小便。我的脸,覆盖着两卷布基胶带,奇痒无比,好几次都恨不得把脸给撕了。
我坐在那儿,很多时候都在纳闷,德尔加多为何会参与到如此邪恶的勾当中来。他温良谦逊,柔声细语,第一次见面,他给我的感觉是连只苍蝇都不会伤害。我猜是我低估了卢戈的说服力,但是每个人听从别人的教唆总是有个限度的,我认为德尔加多绝不会想要绑架我。即使他的参与是铁板钉钉的事,我还是不愿就这么完全接受。虽然在分开的时候,我们不算是最好的朋友,但是我们在一起的四年时间,关系密切,彼此一直相互帮助。经过这次,我明白了世上一切皆有可能,只要机缘巧合,一个人会做出任何事情。
那时,我没有打算与他们正面冲突。首先,我要顾及我的家人,不能置他们于险境。第二,这也与我的行事风格不符,我向来谋定而后动,绝不轻易挑事。我料定与这些人冲突只会使情况更复杂,倒是觉得只要满足他们要求,不久就会被释放。一旦我进行反抗,一定会让他们除了杀了我之外别无选择。我所犯的错误就是考虑问题始终局限在自己理性的思维框架内,其实应该尝试从这伙人的角度去思考,当然这似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疯人股份有限公司的董事会主席和总监们都离开了,换了夜间看守,这也是我可以区分白天与黑夜的途径。他简单和我扯了几句,给我几根香烟和一罐苏打水。那晚依旧无眠,绝望这个词根本不足以形容我的感受。
星期五的早上到了,这是我被囚禁的第四天,卢戈和一名跟班来到房间里。此刻,我确信房间里除了香味什么味道都有。我四天没有洗澡也没有刷牙,边上放着几个盛满尿液的杯子,还有很多尿都撒到了地毯上,身上的衣服也没有换过,还浸过小便。卢戈扔了样东西在我脸上,说道:“拿着,吃掉它。既然你是犹太人,应该会喜欢吃。”
我碰到包装,是圆的,像是一种面包,虽然对他们给我的任何东西都心存疑虑,但是毕竟我得吃东西。我打开来咬了一口,发现是涂有奶油乳酪的提子硬面包圈,虽然我不喜欢吃,好歹也是食物,再说我也没得选。他们又给了我一杯温水。我竭力把硬面包圈给吃了,但实在难以下咽,并不是因为我不喜欢吃,只是心里为着家人这天应该离去的事情而焦躁,再说我也饿过了头。我还是需要一些养料来维持身体的能量,所以在胃口彻底倒掉之前能吃多少就吃多少。
我感到有人站在我边上,是卢戈,他说道:“吃掉它。我们可不想你病倒,至少现在不行。”说完笑了起来,不过我还是觉得他的搞笑套路缺乏笑点。
我把硬面包圈放在一边,于是他们给我一根烟。卢戈说道:“你老婆今天就应该走了,我们会跟踪她到机场确认她离开。”我没搭话。
随后他们给我带来了新礼物,这些家伙总是有出人意料之举。他们把椅子拿走,换上了某种金属栏杆,貌似有一吨重,很大,有箱子那么长。我猜他们是怕我拖着个椅子逃出那座仓库吧。拴在这个新家伙上,算是绝无逃跑的可能了。
其中一个家伙说道:“这会让你自由一些,感觉更舒服。”对的,你首先关心的就是让我舒服,我想,他们的真实目的无非是确保我哪儿也去不了。
他们买了瓶啤酒给我当午饭。我从不喝啤酒,记忆中一次也没有过。我把啤酒和我的一堆盛满尿液的杯子放在一块。
那天下午,令我意外的是,他们带我去卫生间让我小便,但我随即发现这不是其真正的目的。一开始我还以为是洒在地毯和盛在杯子里的尿液惹到他们了,其实不是。他们把手铐从栏杆上松开,扶我起来,我感到一阵眩晕,走起来像是喝了一百杯啤酒。他们让我绕了几圈,使我更晕头转向,然后带着我笔直走,接着又放开我,我往前没走两步就撞到了墙。他们又让我回到原位重来一次,我又撞到墙。如此反复,每次他们都会爆出一阵大笑,这些孩子需要一些免费的娱乐项目,而我就是。这样玩了五次之后,他们终于带我去了卫生间让我解决一下。我估计他们整场操练的目的就是想检查我究竟是不是能够看见东西,实验的结论就是不能。在回箱子的路上他们又带我绕来绕去,最终我一头栽进箱子躺了下去,因为刚才的操练令我晕头转向外加筋疲力尽。
妻子后来跟我说,在她星期五离开之前,接到好几个奇怪的电话,对方问她为什么还不走,还在等什么,然后就挂掉电话。她说接我电话的那天下午就接到三四个那样的电话,所以等到走的时候已经彻底惊慌失措,而且深知如果再不及时离开,自己和孩子都会有危险。另外妻子当时也确信房子被人监视着,害怕得三天不敢出去拿报纸和信。她估摸着这些人当时可能已经有了我的车库门遥控开关,能够随时潜入屋子,想想都令人后怕。他们这样反复地电话骚扰,在我看来是无耻又愚蠢,实在是按耐不住想要进我的屋子搜刮一切了。
那天下午,我估计大约五点左右,卢戈进来了。他兴高采烈地仿佛中了彩票一般,说道:“你老婆带着孩子离开了,我们一路跟着他们去了机场。”
我没说话,这是我被囚禁期间唯一感到解脱和开心的时刻。他们终于离开了,不可能再被拿来当要挟的筹码,算是脱离危险了。我如释重负,但是也不敢全部信以为真,除非我和妻子通上话,亲自确认她和孩子是离开了,才会放下心来。所以现在的心情是轻松夹杂着焦虑与渴望,期盼尽快能够与妻子通话。
卢戈说道:“我们要去你的家,报警代码是多少?”
他们已经急不可耐要去我家翻箱倒柜了,就像跟一群小孩子说要带他们去糖果店一样,一个比一个猴急。
“3002。”我说。我没得选择,不能隐瞒丝毫信息,因为毫无益处。
“门禁号码呢?”卢戈问。
“1499。”我告诉他。
“你的房产证和共同基金文件都放哪里的?”他问。
“在书房的文件柜里。”我回答。很明显,他们要把我压榨干净。
“保险箱呢?”
“楼上主卧室里,壁橱右手边的地板上。”我说。我觉得这些问题很可笑,因为德尔加多参与了,他们肯定知道答案,也许是傻乎乎地想让我相信德尔加多没有参与,要么就是忘记了他们第一天跟我说的话其实已经把德尔加多出卖了。
“密码组合是多少?”他接着问。
“四十一,向左三圈,七十二,向右两圈,五十三,向左一圈。”我回答,心想你们不如直接问德尔加多还简单点。也许他们是在考验我,而且当时德尔加多说不定就站在房间里。这家伙可能一直在场,只是不能出声,生怕我认出他的声音。卢戈还以为我也辨别不出他的声音,其实想辨不出都不行,它实在太特别了。
“四十一,向左三圈,七十二,向右两圈,五十三,向左一圈。”他重复了一遍。
“是的。”我说。
“你和邻居关系好吗?”他问。
“我只是在外面碰到的时候,偶尔会和他们打招呼,没什么规律。”我说道,这也是事实,我一直独来独往。接着我又说下去,后来回忆的时候,我奇怪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些话。
“那么能不能把我的结婚戒指和合家福照片带给我?”我说。我在熟食店的时候没有戴结婚戒指,因为会碰到食物,这样不卫生。我觉得自己之所以会这么说,是因为感觉到他们会把家里洗劫一空。我的感觉是对的,不过对他们无耻的程度也甚是惊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