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光梯来得有点慢,透过两道有着美丽图案的紫铜栅栏,我望见阳光凌空倾泻,照耀着脚下浩瀚的楼宇街道,雨季中一个难得晴好的下午,也许只能维持两三个小时。但我的心情因此又明朗起来。
走进电梯,面向门庭的方向,按下防铜面板上的四楼和关门键,两道镂空的电梯门在我面前缓慢地合上,厢体优雅地下沉,这一刻,我忽然看见走廊的深处有什么细小的亮光一闪,萤火虫一般,这让我想起那个凌晨,比尔第一次将我揽入怀中,球鞋刷一般的胡子扎着我的额头。我莞尔笑了,十九楼已经消失在我的头顶上。
我转身朝向城市风景的方向,阳光和栏杆优美的线条从我身上、脸上流过,树的海、参差的楼在脚下温柔地接近我。我觉得我就像一只鸟,正缓慢滑翔在这六月将尽的空气中。
出神了一会儿,转过身时,电梯已到了九楼的门庭,大江集成电路株式会社。一个中年瘦男人斜背着皮包,两手抱着一个白色纸盒走出来,径直走到电梯前,背对前台小姐。视线从高处下降的过程,可以看见纸盒里胡乱堆着单柄陶瓷杯、杂志、抽拉式纸巾盒、眼药水和钢笔。
八楼,博雅公关,无数张笑脸的照片组成的正面灯箱幕墙。一对年轻的男女同事正在等电梯,男孩正用一只绿色运动鞋的鞋尖磨着地,女孩低头发短信,偶尔抬眼瞟他一眼,看他们俩的神情,多半一进电梯,就会毫无顾忌地手拉手。
七楼,移植和中枢神经药品事业部,今天下午显得有些冷清。前台小姐一个人对着电脑眼睛发直,不是在看网络电视,就是在淘宝。
这个世界仿佛电影一帧帧的画面,正在划过我的眼前。
六楼,眼科药品事业部。
就在此刻,我忽然感到四周响起了机械的轰鸣声,伴随着我脚下剧烈的震动,仿佛我不是身处这个世界最美丽的包厢里,其实身在一头钢铁巨兽的嘴里,它忽然醒来,要将我吞噬似的。
我在惊讶中还来不及判断发生了什么,只下意识地往前走了几步,双手抓住栏杆,因为前方毕竟是大楼的一部分,而背后却是大楼以外毫无支撑的风景。有一瞬间,我的身躯仿佛被用力按向脚背,少顷我才意识到,这是电梯陡然改变了运转方向,开始飞快地上升。七楼、八楼,就像电影画面迅速在回放,由快至慢,到了一个奇妙的定格。
博雅公关的笑容幕墙。那对年轻的情侣不约而同地看了我一眼,满脸诧异,但是他们有更紧要的事情要做,他们走进隔壁的客梯,走出我的视野,手手相握。
随后我开始下坠,由慢及快,宛如从世界的最高处舒展地坠落下去。
七楼,前台小姐抬起眼镜,用纸巾抹眼泪,眼睛还直直地瞪着电脑屏幕,想是一部韩剧。
六楼,韩枫正急匆匆地走出来,他矮小的女助理跟在后面,一路小跑。
五楼,人群聚集在门庭这里,有人好像指着我的方向在说什么。
四楼,三楼,我划过这个世界,像一颗被抛离轨道的石子那样,不由自主地离开。我不知道我将去往哪里,有多远,有多深,我只觉得栏杆硌得我的手心疼痛不已。
二楼,一楼,我望着大堂和远处魅影发廊的玻璃门也升了上去,我正沉入地底下,像一口棺材被葬入泥土,一个最可怕的四面封闭的盒子。我拼命喘息,想要大声喊叫,我听到无数脚步声慌乱踩踏在我的头顶上,黑暗涌上来,及胸,及颈,淹没了我的头顶,直至封死了我头顶唯一光亮的空隙。我失去了知觉。
二
再次睁开眼睛时,天空是青蓝色的,细密的雨丝在晨光中闪闪发光。我深深吸了一口气,潮湿的空气通过鼻腔,进入干燥收缩的肺。窗开着,外面的空气真好——我还闻到了消毒药水的气味。
“觉得怎么样?”床头站着一个中年女医生,她的身后还跟着六七个穿着白大褂的年轻人,好像就是为了参观我而来。
你还记得自己叫什么名字吗?
现在是公元二十一世纪的哪一年?哪个月份?
你最后记得的事情是什么?
她这么问我,就好像我是一个白痴似的。盘问过我,一队人就浩浩荡荡移步隔壁的几张病床。十五分钟之后,查房结束,病房里只剩下其他病人、我和王小山。
他今天的眼圈可真够黑的,嗓子也哑着,不知道又在忙什么新案子,累成这样。
他告诉我,今天不是六月二十八日,而是六月三十日,目前也不是傍晚,而是早晨八点十五分。我已经昏迷了整整一天两夜了。准确地说,是神志不清。
我醒来过好几次,每次都非常激动,跳下床,在病房里飞奔,按都按不住,并且完全不记得自己是谁。每次只能用镇静针剂让我重新入睡。医生甚至怀疑过,我有可能从此没法再恢复正常的思维,也就是……
说到这里,他眯缝着瞌睡眼笑了笑,抬起手挠挠眉毛。
“也就是,从此疯了。”我靠在病床上耸了耸肩,替他说完。
“又是有人把观光梯楼顶的电闸关了,”他东张西望地岔开话题,“凶手很狡猾,大厦里的人太多了,要——盘查显然是不可能的。你待会儿好好回忆一下,有哪几个人知道你那段时间在电梯里。”
我赶紧乖乖点头,对着他努力绷出的一脸严肃和威严。他似乎很想打一个哈欠,忍住了,匆匆总结道:“还好这次凶手失误了,没夹住你。”
这句话忽然点醒了我。
凶手真的是想通过电梯杀死我吗?即便夹住我也未必能杀死我,孟玉珍只是恰巧心脏病发而已,身体上不过一些擦伤。难道凶手以为,我会失手掉到电梯的夹缝中去,被电梯碾死吗?又或者,他的本意就是把我关进电梯,沉入地下室。
如果我疯了……我想,这就是凶手想要达到的最好效果了。
凶手早就知道我有幽闭恐惧症,他知道电梯断电,对别人来说不过虚惊一场,只有对我,才是一种强烈的精神打击。他知道我只能乘坐观光电梯,他还知道,观光电梯断电之后的轨迹,最后停到地下室,这个时候,一个四面开放的电梯就变成了一个封闭的盒子,还是在黑暗中。
这样说来,他一定是非常熟悉我的人,也非常熟悉这幢大厦,还知道我当天下午的工作轨迹。我不由打了一个冷战。他离我实在太近了。
王小山从病床边的椅子上站起来,左右活动了一下脖子:“我该去上班了,还得回家换衣服。”他穿着宽松款的牛仔裤
,一件印着世博标志的白恤衫,有点紧,让平时看上去颇瘦的他显出结实的肌肉。他从椅背上拿起外套搭在肩上,紫蓝色的连帽厚绒衣,这天气要用上这样的外套,除非他是在病房里过的夜。
我坐在白色的被单中间,神情茫然地看着他,我是在想,他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在这里做什么呢。我这才发现自己原来这么害怕孤单。他笑了笑,身体已经绕过病床走出去了,肩膀转回来指了指我的床头柜,这让他看起来显得特别不情不愿:“你那个坐在楼梯上扮鬼吓人的朋友,他给你送来了一个东西。”
手提电脑,我卧室里的那台。
界面重新整理过了,桌面上满当当的图标被清理至十五个,文件归在文件夹里,体贴地没有移位。多了一个文件夹,名称是“songs without words”,ndelssohn的作品,daniel barenboi演奏,也许是想到这里是病房,他还在电脑包里放了一副耳机,这么细致入微的男人真是极品。点开,让人很放松的钢琴曲,需要耐心去欣赏,不到两分钟,我就摘下耳机。
内置式摄像头显然已经设置好了,登录无线网络,打开sn,就自动出现了视频对话的提示。比尔显示脱机,我敲了几行字过去,他也没反应。
渐渐回忆起之前漫长的黑暗,梦见自己走在人流拥挤的闹市中央,周围都是陌生人,不知往哪里去。猛然望见“柠檬”的侧脸,就在五十米开外,在无数张面孔和后脑勺的阻隔中。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疯了般往他那里拔足奔去,这陌生世界我唯一的家,近在眼前,却总如树叶间的一道光芒,转眼无影无踪。我望定他的后脑勺,不顾一切奔去,我感到不断有人撞到我的身上,试图抓住我,阻拦我。天色阴霾,空气沉重。我周身疼痛,在挣扎中气力渐失,我已经来到他的背后了,就差一步,我就能触到他的手掌。“柠檬”,你回头看看我,我在心里大叫。我被按倒在地上,下巴扣在冰凉的地面上,我眼睁睁看着他毫不知情地随着人流走远。
然后我又不由自主地登上了无涯网,点击黑天使图标,进入了“就是想让你知道”论坛,好像一个远行已久的旅人,又回到自己熟悉的街区,回到了凶手的身旁。
我搜索“苏亚”,凶手没有发新的帖子。
这个离我近在咫尺的隐形人,我究竟可以从哪里发现他更多的线索呢?
我想起六月二十八日我被凶手追杀的那一天,上午十点三十分左右,徐晨打电话给我,希望我去瑞安医院一次。他说王警官刚找他谈过,他有很重要的事情不方便跟他说,想跟我说。按这个逻辑,他想告诉我的,一定是件与凶案有重大关联的事情。
当时我以为他就是凶手,想要诱杀我,所以我推搪不去。
他不高兴了,在电话那边说:“这可不是一件小事情!……跟案子、和你看见过的那个论坛有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