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一束金色的光照进了我的瞳孔,像一把尖刀插进我黑不见底的灵魂。
最近在服用什么药?有没有药物成瘾史?精神疾病史?
不能排除内脏病变的可能,神经系统问题,自身免疫性疾病,重症肌无力初期……
我感觉王小山站在我的轮椅后面,两只手放在我的肩上。他回答医生问题的时候,手掌传来声音的震动。更多的时候,他的手不熟练地抚摸着我的肩膀,不知道是在试图让我,还是让他自己放松下来。这是我混沌的梦境中唯一的知觉,通往正常世界的知觉。
我闭上半瞎的眼睛,就立刻失足跌落到自己灵魂的深渊之中,不停地坠落,坠落,比黑暗更黑,像一片脱落的树叶毫无依傍。
噢,对了。你半小时内有没有滴过什么眼药?这是医生最后一个问题。
大约过了半小时,我听到王小山愉快的声音:“化验出来了。你的眼药水被人偷换过,瓶子是泪然,里面是托吡卡胺,扩大瞳孔的。”
这阵高兴过去以后,他郑重地对我宣布:“这是谋杀。看来不只是你找到了凶手,凶手也找到你了。”
二
六月二十四日上午十点十七分,当我被王小山从高架上找到,用警车送往医院时,孟雨正在和徐晨进行一场艰难的谈判。
药品组的三十五号病人任锦然由于意外怀孕,只服用药品十天就自行停药,这个意外的发现被卢天岚称为“一个绝好的契机”。因为任锦然隐瞒了停药的事实,继续参加后两周的药效评估,导致了实验数据的误差。卢天岚认为,如果情况属实,就可以让徐晨借此大做文章,以样本监控出现差错为名,删除不利的实验数据,解散目前参加实验的两组病患,重新招募,以期这一次能得出对新药有利的实验结果。
六月二十一日下午三点十四分,孟雨曾带着介绍信去分局,在王小山那里亲眼目睹了任锦然的遗物之一,标记有“瑞安医院临床药理中心”的药瓶,证实了瓶子里还剩下十八颗药丸。
六月二十二日,孟玉珍被谋杀,拖延了这一计划的进展。
此时,孟雨坐在徐晨杂乱如仓库的主任办公室里,看着徐晨从柜子里抱出一沓实验资料,堆在电脑前,戴起老花镜,一页一页耐心地翻过,最后挑出薄薄三页纸放在一边,把剩下依然厚的一沓摞齐,仔细地放在办公桌的左上角,然后摘下老花镜扣在桌上。
他这才转过脸来对着孟雨,用手指敲了敲那三页纸,笑眯眯地说:“就是这个病人,是吧?她做的评估都在这里了,我们把她的资料单独抽出来删掉,这样行了吧?”
孟雨皱了皱眉,这个老滑头,刚才明明跟他谈的是,废去全部数据,追加倍数级的费用,重做实验。
“我看没这个必要吧,”徐晨和蔼地笑着,摇着头,“之前的实验做得很细致啊,有哪里不好呢?”他用左手摸着那厚厚的一沓文件,嘴里发出“啧啧”声,“六十个样本,只有一个作假,就要废掉其他五十九个,你说哪有这种道理的?”
徐晨是帕罗药业多年贿赂的一头肥羊,孟雨心想,怎么忽然间公事公办,说这些大道理。他后悔自己接到任务就匆忙赶来,早知道应该先问清楚。在这件事情上,卢天岚有没有在利益上跟徐晨取得共识。他一向不喜欢也不耐烦这种人际关系的缠斗,干脆拉下脸不作声,自顾自沉默地坐着,发了个短信给何樱:“你们什么时候到?”
“我忙着不能来,游游在路上。”
“不用来了,谈不成,跟她说一声,我也准备走了。”
等了两分钟左右,何樱的短信回复道:“她电话打不通,你等等她吧,应该很快到的。”
徐晨佝偻在电脑前看股票,故意不理会孟雨,一副怕他再纠缠不清的模样。孟雨则坐在沙发里埋头看手机,压根没有要跟徐晨再攀谈的意思。二十平的空间里,气氛凝固过度。
恰好有个女护士进来说,徐主任关照的那个病人,入院手续已经办好了。本来这种情况,徐晨点点头就好,今天他破例站起来,跟着女护士就去了病房,把孟雨一个人晾在仓库似的办公室里。
实验资料摞在办公桌的左上角,风掀动最上面的几页,一下,两下,第三下,终于呼啦啦飘落下来,滑过桌沿,次第落到地面上。
孟雨不情愿地起身,一一捡起,放回原地却一时找不到东西压住,抬头看对面的铁皮文件柜,存放实验资料的那格柜子,柜门虚掩着。他原本是想把文件放回柜子里,转念,他用鼠标暂时压住了资料,绕过办公桌,走过去,缓缓抬手打开了这扇门。
柜子上格是四十厘米高,三十厘米宽的置物空间,也就是刚才放置一厚摞实验资料的所在,下方是三个铁皮抽屉,竖排,均高二十厘米,与上格锁在同一扇柜门内,现在都可以自由拉开。抽屉很深。最上面一格,排放着六十名病人的资料卡片。第二格,三十瓶药丸已经装好,整齐地排列着,抽屉外面插着的卡片上写有“爱得康”的字样。六月二十四日是周四,两天后,就是实验第八周
再次发放药品的时间。抽屉第三格,另有三十个茶色的小玻璃瓶,包装完全相同,抽屉卡片上写着“安慰剂”。
走廊里脚步声去而复来,孟雨感到自己的手心在出汗,声音越过这里,又远去。徐晨的办公室刚好在一个死角里,如果不是特意到这间,经过的人一般都没法看到里面。孟雨禁不住责备自己行为反常。他这样一个整天沉湎在实验室里的科学家,现在就像一个小偷。他知道,这是某种奇怪的感觉所致,这种感觉已经在他心里产生了整整三天,仿佛一种病毒,一个小时一个小时地累积扩大,就连孟玉珍的猝死,也没能停息这可怕的蔓延。
所以他没法让自己停下来。他从第二格抽屉里轻轻取出一个药瓶,拧开瓶盖,二十八颗莲红色的药丸。他小心翼翼地倒出一枚,鱼腹形状的药丸在他的手指间变得温热,他将药丸放到自己的鼻子底下,做这个动作的时候,他下意识地有些畏惧,将要凑近,又烫到般移开半分,再忽然从自己的恍惚中醒来,对着药丸俯下头去,深而慢地吸气。
他熟识这种气息,如同发酵的蜜糖,还混合着些许类似栀子花的香气。可是,不对,此刻他闻到的只有花粉的甜香,这是绝大多数糖衣的气味。
六月二十一日下午三点三十六分,孟雨站在分局刑警支队的办公室里,从任锦然的遗物中拿起几乎相同的一个药瓶,拧开瓶盖,将十八颗药丸倒在手心里,一一检数,他忽然觉得似乎有什么地方出了错,不是药丸的数量,而是气味。这是他研制了七年的药品,他被这气息诱惑了整整七年,不可能弄错。当时,他的心里就生出了某种奇怪的感觉,怀疑,又觉得怀疑的事情本身不可思议。
他将药丸送到唇边,甜,甜的外壳底下,他记得,是一种让人舌根发颤的苦,苦到近乎辛辣。此刻,还是甜,甜得像一颗虚伪的糖果。
他从第三格抽屉里取出一瓶安慰剂,这一回,他的动作有点暴躁,药丸从瓶口四散滚落,有些掉到了地上,蹦跳着。一样莲红色的药丸,鱼腰形状,纤巧轻盈。花粉般的糖衣香气,放进嘴里,乳糖和淀粉制品的甜味,与前一颗药丸的味道完全相同。
这时,徐晨正站在门口,弯着手肘,握着两手的拳头,像是要冲上来阻拦什么。当孟雨满脸愤怒地对着他举起了两个瓶子,他却忽然松开拳头,耸耸肩,随后长吁了一口气,满不在乎地晃着白大褂里的手臂,走到沙发前,舒服地坐下来伸开两条腿,看起来比出去前更放松,比之前两个月的任何时候都要放松得多。
三
我只能在后来孟雨的叙述中还原这一场景。六月二十四日,我最终还是没能抵达徐晨的办公室,与孟雨汇合。其实我就在瑞安医院,门诊大楼十七楼的眼科中心,与临床药理中心同一层,也许与这一幕相隔五十米都不到。
视力正在逐渐恢复,不需要用药,托吡卡胺散瞳的作用只能持续一个小时。额头上的玻璃碎片被夹了出来,好在不需要缝针,上药,贴了纱布,医生说要留院观察,排除脑震荡的可能。我平躺在枕头扁平的病床上,膝盖和手臂的疼痛渐渐麻木,只觉得晕眩,心如奔马,呼吸急促,忍不住想大喊大叫,或者大哭一场。可是药水冰凉地一寸寸进入我的静脉,像白色无边的雪原,从我混乱之极的情绪中渐渐浮现出来,覆盖住我的惊恐和无助,只留下空白,以及空白之上可怕的清醒。
“你喜欢苏亚吗?”
她神不守舍,把红标签的文件插进碎纸机,蓝标签的留在了桌上。
“哪有什么喜欢不喜欢的,不就是一个案子里的死者嘛……”
她中断了兴致勃勃的大扫除,归拢文件,放回柜子里,拍拍裙子上的尘土,走出门去。她没有去洗手间,我在那儿压根没见到她的影子。她去了六楼,在眼科事业部的储物柜里顺利地找到了她需要的东西,一瓶泪然和一瓶托吡卡胺,倒空泪然的瓶子,用一支注射器将托吡卡胺的药水抽出来,注入泪然的空瓶子里。她只加了半满,因为她知道我那瓶已经用了一段时间。
她知道我开车的时候会频繁地滴眼药水。她知道从华行大厦到瑞安医院,主要的路程就是高架。她还知道,我最喜欢在高架上开快车。如果不是当时在跟王小山通话,我至少会开到一百迈。
我从洗手间回来,走进一九〇六,她已经在里面等我了,多么麻利的好主妇。
“今天上午你就一个人去吧,刚才卢总打电话过来,说今天中午还有一份紧急合同要起草了交给她。”她特意弯下腰,帮我从椅子上拿起挎包,挂在我的肩膀上。挎包里装着另一枚塑料瓶子。她像往常一样亲昵地摸了摸我的头发,拍了拍我的背,鼓励这匹小马快跑,最好跑到一百二十迈,当万物飞速向后的时候,忽然前方的路从视野里消失,就这样,径直跑出这个世界。
“凶手是谁?说话呀!”
我差点儿永远没法回答这个问题了。
她手心温热,熟悉的抚触感还在我后脑的枕骨上,缓慢而不可抗拒地,曳住我的长发,将我的脸往枕头里按下去。我用力挣扎,却分毫不能移动,我将
要窒息。我想喊,喉头只是发出了轻微的格格声。周围医生护士来来往往,谁都没有往这儿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