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章

“你用我的用户名和密码登录,然后你自己看一下你的i地址和凶手的。”比尔建议我。

我熟练地输入用户名“鸵鸟哥”,密码“030326”,先找到了“苏亚”在六月二十二日下午三点四十一分的帖子,果然是本地的i地址。然后我又找到“冬菇”在六月二十一日傍晚五点一十二分的帖子,我在帖子里傻乎乎地呼吁:“人肉搜索到此为止吧。没有弄清状况前,请不要伤害到无辜的人。”

我的i地址,和凶手的,真的完全一致。

“有时候,人们并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就像两个人或三个人同时生活在一个身体里,甚至更多人,他们不知道彼此想什么,也不记得对方用同一个身体做的事情。医学上把这种状况称为‘人格分裂’。”比尔的话一行行出现。

他又补充了两句:“这只是个定义,你知道,病都是人定义出来的,未必属于不正常的范畴。其实大多数人都或多或少有这样的状况,比较轻微,自己和别人没有觉察到罢了。”他真是个好人,这个时候还不忘记安慰我。

我是不正常,我就是有心理疾病。我有幽闭恐惧症,为什么我不可能再有一个“人格分裂”什么的?

我忽然意识到,六月二十二日下午一点五十九分,何樱与孟玉珍在楼面南侧的门庭等电梯,一九〇六在楼面的东侧,我完全可以绕开她们的视线,从容走入北侧的安全梯。我有足够的时间登上楼顶。老魏大部分时间都不在电梯间值班,尤其是午后,他不是和底楼门房的老人们打牌,就是在院子里打盹,这是楼里大多数人知道的规律。于是我不慌不忙地走进电梯间,戴上手套,找到电闸,往下按到底。

等我从容地从安全梯下来,走过从北侧到东侧的走廊,回到一九〇六,甚至不用经过卢天岚的办公室门口和前台。这个时候,何樱刚到六楼,卢天岚也许正从分机电话里听到噩耗,孟雨已经快要到达华行大厦的大门口。没有人知道我离开过办公室。连我身体里的另一个“我”也不知道。

如果我是凶手,那么,我一直最为困惑的问题就得到了解答。苏亚和任锦然案件最难堪破的谜团是,凶手究竟是用什么方法进入她们的房间,骗她们换上睡衣,躺到床上,毫无戒备地闭上眼睛,好让凶手像一个冷静的外科医生那样,把剃刀准确插入她们的咽喉。

起初我的假设是,凶手是和她们都有亲密关系的男友。现在看来,还有一个更好的解释,凶手是一个女人,让她们完全没有戒心的女人,也许还是她们熟识的朋友。

我跟苏亚有大把结识的机会,和论坛的很多网友一样,我也曾经私下发论坛短信安慰过她,准确地说,是安慰“糖糖”。但是并不等于我不知道她是苏亚。很可能我们相互加了sn,在某一段日子里经常聊天,她的sn地址现在就排列在冗长的名单中,我不再能分辨出来。很可能我们聊得投机,就相约见面,很可能我早已是她公寓的常客,曾坐在她卧室的椅子上,千百遍在心中排演如何杀死她。

五月十五日,罗马庭院酒店公寓的电梯记录显示,除了必胜客的外送人员和苏亚本人,没有人到过二十九楼。可是他们忽略了一个不能乘坐电梯的人,我。

从被擦掉指纹的刀片盒来看,我是临时起意杀死苏亚的,或者说,我蓄谋已久,终于在那一天得到了一个好时机,意外的。我并没有事先计划在那一天杀死苏亚,所以我只能在事后擦掉刀片盒上的指纹,不得不连苏亚的也一起擦掉。我并没有想到那一天的造访可以完成谋杀的计划,但我恰好是一个无法乘坐电梯的人,所以电梯记录掩盖了我的罪行。

在杀死苏亚前,我曾经听她亲口说起,她如何在一个小时前用刀片划破了情敌的面颊。她面色惨白,心身疲惫,是我帮她把那套杏红色的宽松套装挂起来的,所以我才能在王小山面前,那么自如地发现出衣袋下缘的口子。

是我建议她洗一个澡,换上睡衣到床上睡一会儿。我表面和蔼,内心窃笑,她远远不是一个冷静的凶手,不像我,她行凶后的慌乱和恍惚给了我绝好的机会。她很放心地在我面前睡着了,在合上眼睛的前一分钟,她还对我露出感激而信赖的笑容,对坐在床边守护着她的我。

我离开罗马庭院的时候,天色未暗。六点三十二分,我回到自己的小屋,在这台电脑上替她发表了自杀遗言。几乎是她的原话,除了“我已经决定结束我的生命”这一句。

至于任锦然,我很可能是在院子对面的酒吧里遇到了她,那里有啤酒、威士忌、爵士、摇滚和金发碧眼的男女,应该是她喜欢出没的乐土。我怀疑自己去过那儿,我的衣柜显露出这种迹象。

在大部分时间,我确信我的衣柜里只有职业装和家居服两种。可是每次打开衣柜,我总是惊讶,为什么会有那么多吊带裙、绣花的披肩、缀着珍珠和亮片的礼服,这些是谁的?我相信我只是偶尔买下了它们,从没打算去穿它们。可是谁知道呢?彻夜猫在卧室里上网,像一只纸盒里的虫子,我也曾想象另一个我换上盛装,只需要走过二十五步宽

的院子,也许鞋子都不需要穿,我就可以置身于笙歌不息的人群中,遇见一袭黑衣的任锦然。

怀孕六周以后,任锦然也许偶尔会不舒服。为了捕猎,我经常去她的公寓,终于等到了机会。她刚开车从淮海路的星巴克回来,六月一日晚上七点三十分,或者更晚一些,堵车、疲劳,也许还有一点情绪波动,她忽然觉得头晕。

是我帮她换上睡衣,扶着她躺到床上。为了显示出这是一次郑重考虑的自杀,在她躺下之前,我还特意帮她抚平了床单。我说,你睡吧睡一会儿,我会在这里陪着你。我明白你的孤单,没有人愿意花时间来了解你,每个人都觉得自己的时间不够用,不够用来让这个世界了解他们。别怕,你还有我,我愿意为你花费时间,花费心力,耐心地等待,整夜地看着你熟睡的面孔,从你梦中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里阅读你的快乐和悲伤。

我是凶手,我就是我日夜搜寻的凶手,我符合一切条件。可是,我的动机呢?我这么做,一定关乎这个世界上最能让我快乐的什么,或者我特别想要得到的什么。

在这个世界上,什么能让我快乐,我究竟想要得到什么?我竟然不知道。

对话框又闪动起来,我点开一看,比尔向我献了一朵花。什么意思,这个年头连环杀人犯很受人景仰吗?

紧接着,出现了一行字:“对不起,我刚才太武断了。”

“我又查了一下论坛上其他成员,我发现,至少有五个人使用过与凶手一致的i地址。除了你‘冬菇’,还有‘花语’、‘蟑螂’、斑竹‘千夏’,最后一个是‘鸵鸟哥’,哎,就是我自己啦。”比尔在那头老实地坦白认罪。

我可以想象比尔此刻的脸,一阵红,一阵绿。五分钟前,他还大义凛然地向我宣称“我很遗憾”,高谈阔论什么“人格分裂”,没准还打算说服我自首呢。

我们详细检查了五个“嫌疑人”使用i地址的情况。“冬菇”、“花语”、“蟑螂”只有在白天的时候才用那个i,晚上各自不同。“蟑螂”就是六月十九日深夜十一点三十八分贴出孟玉珍照片的网友。斑竹“千夏”每隔两三周使用那个i地址一次,大部分时间,他用的是另外两个i地址。“鸵鸟哥”使用那个i地址的时间则是在下午到晚上十点之前。i地址显示,在徐汇区。

比尔判断,这就是华行大厦的i了。有的地方每家每户接入各自的宽带,有随机的i地址。有的大楼则接入一根光缆,分到各个楼层,使得整幢大楼里每台电脑的i地址都显示为同一个。

凶手果然离我们很近。他或许就是这十九个楼层里的上班族之一。我的直觉告诉我,可能更近。凶手犯下的所有案件都或多或少与“爱得康”这种新药有关,第二、第三号被害人是参加“爱得康”实验的病人,第四号则是“爱得康”发明者的母亲。虽然我还不知道他犯罪的动机是什么,但是,十九个楼层的范围也许可以缩小到五个。他很可能就是帕罗药业的职员,我的同事之一。

我曾经跟比尔探讨过这样一个问题,为什么“爱得康”的效果竟然与安慰剂相差无几。难道“爱得康”本身就是一个骗局,根本没有什么伟大的发明,一切只是帕罗药业为了盈利杜撰出来的一个剧本。孟雨则是他们忠实的演员。

我猜想,凶手也许是一个正义人士,不满帕罗药业用根本不存在的新药来坑害病人,牟取暴利,于是设计出了这么一套连续杀人的计划。他故意要让大家知道的,就是这个真相。他也许觉得,这种药一旦进入医院和药店,就会祸害数不清的人,比起这样的后果,杀几个人不算什么。

比尔没有反对我的猜想,也没有完全同意。

他认为,“爱得康”也可能确实是一种特效药,只不过对病人而言,药和安慰剂是一样的。这话太玄了!在我的强烈抗议下,他忽然旁征博引起来。

一九三八年,只含有乳糖的胶囊首次被用于实验,起到了和感冒疫苗相同的疗效。一九五五年,美国科学家亨利总结了十五个安慰剂临床实验,发表了论文《强大的安慰剂》,指出有百分之三十五点二的病人在使用安慰剂之后病情改善。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个比例正在以令人不解的速度提高。评估认为,从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到二十世纪,它的效用几乎提高了一倍。

就美国的情况来看,二十世纪九十年代,新药的研发成功与上市,给制药企业带来了丰厚的利润,他们的盈利能力曾经超过石油巨头。但是从二十世纪开始,新药在实验中频频输给安慰剂。医药巨头默克公司曾大肆宣传一种抗抑郁新产品k—869,一种据说能控制大脑中枢神经的新药。默克公司对这种新药寄予极大期待,因为公司二〇〇二年的销售情况不如竞争公司,很快又将有五种畅销药品的专利到期,于是指望这种新药来救场。

k-869的初步实验结果非常乐观,副作用非常小,默克公司声称它将具有颠覆市场的潜力。但是进入安慰剂双盲实验阶段之后,这种新药就遇到了麻烦,志愿者表示他们的症状确实减轻了

,只不过对照组淀粉药丸的作用超过了真实药物。

这种令人尴尬的结果并非只有默克公司碰上。二〇〇一年到二〇〇六年的数据显示,新药因为第二阶段临床试验中效果不如安慰剂而被淘汰的比率已经上升到百分之二十,第三阶段上升到了百分之十一。fda每年批准的新药也因此大幅度减少,二〇〇七年仅为十九种,二〇〇八是二十四种。

二〇〇九年十一月,迈克福克斯基金会资助的一种治疗帕金森病的基因疗法仓促谢幕,原因是二期实验无法战胜安慰剂。二〇一〇年三月,名叫奥西里斯治疗的干细胞研究公司股票暴跌,由于治疗某种小肠炎症的临床实验失败,病人对安慰剂出现了“超出寻常的积极疗效”。同月,礼来公司也中断了一种备受期待的精神分裂药品的实验,同样因为安慰剂的效果超过了药品本身。

我第一次用极其崇拜的目光望着比尔,他伸出左手,我赶紧把桌上的发夹递给他。他正在把客人的头发夹起到头顶,然后一绺一绺放下来,刷上发膜。

这是六月二十三日中午十二点四十六分,华行大厦底楼的魅影发廊里。面前的这个客人是四十五岁左右的一个大婶,及肩的卷发,富态粉红的面颊,保养得非常好。她上午刚做完烫发,接下来要做一个发膜再修剪。本来发膜只要助理做就行了,但是大婶坚持要比尔亲自操作。

她说:“不是我心理作用噢,你做的发膜就是不一样,每次你做,我的头发要亮很多。你们那个小孩就不行了,做完以后头发干涩得呀,还不如不做呢。”

比尔哼哼哈哈,好脾气地举着刷子点头。其实不就是刷上发膜吗,谁做不一样。

我打量着眼前的比尔,喃喃地念叨着:“刚才你说那些话的时候,可真像一个医生、心理医生、科学家,噢不,医学专家……你是怎么知道那么多的?”

“上网呗,看着玩。”比尔轻描淡写地回答,“成天剪头发多无聊。”

“那么,你说说,为什么安慰剂比药还有用呢?”

比尔把刷上发膜的头发揉搓了一会,一边包上塑料纸,一边回答我的问题:“因为药是一个道具,很多时候情况就是这样。人不生病的时候一个人独来独往也没问题,但是一旦生病,就会需要另一个人,这就是生病的真实含义。人为什么会生病?其实就是你在对自己说,哎,我需要被关心,被注视,被人细心地对待。如果没有呢,至少,病人可以从医生那里得到询问,得到药片,吞下去。”

大婶“哎唷”叫了一声,抱怨说:“这个灯照得太烫了!”

比尔眨巴了两下眼睛,望着镜子里的大婶说:“灯……还没开呢。”然后弯下腰,拧开了定时器,调到二十分钟的刻度上。

六月二十三日早晨九点,我照例准时抵达一九〇六。整整一上午,何樱姐的座位都是空着的,打她电话关机。卢天岚办公室的门也一直关着,问了前台,才知道她出去开会了。

前些日子,天天逼着我调查案情、找破绽、想对策,兼有一大堆各事业部的杂事。今天却意外地百无聊赖起来。网游了一会儿,我就下楼到魅影发廊找比尔说话,结果当然是感觉到了大婶汹涌而来的杀气。

据说很多中年女人特别爱好做头发,在发廊里一泡就是大半天,想来,也是为了得到一个被人关心的机会吧。被发型师细心地对待,被注视,被一根根头发地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