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章

绿茶还浮在水面上。顶头上司离开,今天的工作还未布置。窗外细雨不断地下,打湿了紫铜窗棂,在玻璃上蜿蜒出迷幻的光影。老房子里回荡着一种潮湿的檀木香气,走廊清静,每个角落都充满了寂静的雨声,与高拱的石顶、镂花的铜饰与墙垣的线条分外和谐。

我做了一个深呼吸,短暂地,感觉到放松和欢喜。

说实话,我非常喜欢这栋办公楼,这也是我当初选择这份工作的主要原因。屋顶高,门窗的开幅大,只有坐在这样的办公室里,我才不觉得心慌气短。

我的幽闭恐惧症是从二〇〇五年开始的。从那时候起,坐在原来那家律师事务所的隔断里,我总是手脚冰凉,周身冷汗,胸口像压了一块巨石,半天下来头昏眼花,肌肉酸痛,就像刚跟人打了一架似的。其实那家事务所算得上气派,陆家嘴的甲级写字楼,租了半个楼面,案源丰富,几位合伙人都对我赞许有加,可惜我无福消受。

最可怕的还是乘电梯。走进电梯,发现里面只有我一个人,赶紧按开门键,两扇门已经慢慢合上,灯灭了,冰冷的墙壁从四周向我靠近,我心跳加速,呼吸困难,忽然间就失去了知觉,浑然不知自己是怎样被送往医院的。出院之后,我就不得不每天走安全梯上下班,事务所在二十五楼,几周下来腿粗如象,体力透支。

帕罗药业的法务部虽然在十九楼,但是这

栋可爱的老房子有一台观光电梯。厢体的前后两面都是紫铜栏杆,盘旋成蜿蜒的花纹,有专家说这是巴洛克风格的线条,我却觉得这有如美丽的藤蔓。站在电梯里缓慢上行或下行,阳光透过“藤蔓”照进来,有如穿越在奇妙的丛林之间,一面是衡山路的楼房树海,一面是每个楼层的门庭前台,不断下降或上升着。

第一次面试,乘上这台电梯,我就认定它是为我的怪癖量身定做的,这注定了我必须死心塌地地接受聘用通知,成为这幢大楼的员工。

除了这台观光梯,主楼还有另外三台电梯。两台是普通客梯,就在观光梯的一个平面,一左一右,厢体已经完全换成金属的,速度比这台老电梯可快多了。还有一台是货梯,在主楼的另一侧,换得更早。观光梯是华行大厦的一大特色,每次整修都被尽力保留,据说它原来用的还是紫铜手闸,后来实在不管用了,才换成了面板,其他还是原状。

所以这台观光梯走得最慢,慢得不是一点。几乎所有员工都不会选择乘这一台,而是按下左边或右边的电梯键,痛快上下。按中间那个键的,只有我,还有何樱姐。她对栏杆的花纹有一番跟我相似的评价,她说每次身在电梯里,被切割成美丽形状的阳光连绵滑过,感觉就像下了一场“花雨”。

何樱在十五分钟以后就回到了一九〇六,在我面前坐下,她看上去心情好多了。我推测,她刚才是去找她的闺密卢天岚倾诉。在她进来前,我还听见走廊里飘过半句话:“……放心吧,我会处理的。”卢天岚的声音。上午很忙,没空陪她聊多久,想是这位尽责的闺密把她送出门口时,还在不住宽慰她。只是我不明白,这件事情,卢天岚又能处理什么呢?

何樱喝了一口我泡的茶,随即,我们开始最后一遍核对眼科药品事业部的项目合同。这是最迟翌日要卢天岚签字通过的。

六月二十二日上午九点十二分,何樱刚到办公室就接了一个电话,挂上后,勉强让自己面色如常。她亲自把一套七份的项目合同送去卢天岚的办公室。

下午一点二十八分,我去安全梯的门后丢饭盒,在走廊看见一个陌生的女人。她穿着深紫红色的中袖连衣裙,满头细卷的发型垂肩,身材娇小,挎着一只漆皮的黑色手袋,手里捏着一把套在透明袋子里的粉红折叠伞,正认真地跟前台小姐比画着什么。

她转过脸来的时候,我愣了一下,原来是一个老妇人。为什么我觉得她很面熟,却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她呢?

前台小姐带着她绕过门庭,走进一九一二的会议室。她的身影经过一九〇六洞开的门口时,何樱姐故意避开了目光,背对着门口在文件柜上找什么。我这才想起她是谁!我颇为八卦地在走廊里多停留了一会儿,看见一九一三卢天岚办公室的门开了,副总走进会议室,亲自接待员工家属。

十九楼是大楼的顶层。同一层里有公司的总裁办公室、副总裁办公室、法务部、财务部和人力资源部,以及一间会议室。

楼面设计为对称的六角形,朝南的一面是观光梯和左右两台客梯,观光梯正好一面向着南方的风景,另一面朝着同样面南的门庭,现在是每个楼面前台所在的位置。

办公室,也就是原先的公寓房间依次向东西延伸,在门庭的背面闭合。这个相对安静的位置,设计者安排了三个大套间,左右两间带阳台,分别东西朝向。一间是一九一一,如今的总裁办公室。老板不常来,总是空关。另一间是一九一三,卢天岚的副总裁办公室。中间是一九一二,没有阳台,改建成了会议室。这三个套间都有两扇通往室外的门,一扇和其他房间一样在走廊上,另一扇朝北,通往货梯和两侧的安全梯。现在货梯前的空地成了吸烟区,刚好方便了会议间隙开会的人从后门直接走去吸烟。

除此之外,大厦里属于帕罗药业的楼面还有四层。七楼,移植和中枢神经药品事业部。六楼,眼科药品事业部。五楼,心血管药品事业部。四楼,公共会议室和培训中心。

综合每个人的描述,六月二十二日下午完整的情况应该是这样的。

一点二十八分,卢天岚将眼科药品事业部的那套合同审阅完毕,让秘书紧急送去六楼,亲手交给事业部经理韩枫。因为下午四点,事业部就要跟客户进行合同细节的最后谈判。

合同刚从桌上取走,电话分机响了,前台说,有一个名叫孟玉珍的女人来访,说是早上已经跟卢天岚预约过,会面时间定在一点三十分。一点三十二分,卢天岚经由走廊的门进入会议室,开始听取孟玉珍的投诉,主要内容是关于她的儿媳在网络上发帖丑化她,损害了她良好的名誉。她此次造访,就是希望公司领导能帮助她教育晚辈。

孟玉珍的诉说非常冗长,还延伸到家庭琐事诸种,所以直到一点五十分,她还没结束单方面的陈述。这个时候,会议室的分机响了,是秘书转来六楼眼科药品事业部的电话。韩枫在电话里非常焦急,秘书送下去的项目合同只有六份,缺了最重要的一份补充条款。卢天岚说:“我现在正接待一个客人,你打个电话给何樱,让她赶

紧到你那儿去一次,确定是少了哪份合同。”

对于电话的紧急内容,孟玉珍听了个大概,但是她一点没有要离开的意思。于是卢天岚对她说:“你先坐一会儿,我去隔壁找一下,看桌上有没有落下那份合同。”这一回,卢天岚从会议室的后门,通过吸烟区,回到隔壁自己的办公室,一点五十四分。

本来孟玉珍会一直等下去,按她的个性,不得到一个确切的说法是不会离开的。她也许会待整整一下午,五点三十分大家下班的时候,她依然坚守在会议室里。可是她的手机响了,她的儿子孟雨恳求她立刻回家,并且以辞职相威胁。孟玉珍悻悻地站起来,推开会议室的前门,来到走廊上,左右顾盼,没有见到卢天岚,也不知道她在哪扇关闭的门里,于是只能绕过走廊,来到前台对面的电梯前。刚好是一点五十九分,前台小姐看过一眼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时间。

观光电梯的下行按钮亮着,何樱正在等电梯,准备去往六楼眼科药品事业部。五分钟前,韩枫刚刚打电话给她,急着要她下楼确认少了哪一份合同。她匆匆把合同文件拷贝进u盘,来到走廊,习惯性地按下了观光电梯的按钮。一转脸,她看见孟玉珍也朝着电梯走过来,不禁感到脸部僵硬,却也不能完全不打招呼。

“妈。”她叫了一声。然后,两个人一起扭头看着电梯上方的显示灯,九楼、十楼、十一楼,目不转睛。想到等会儿一起待在电梯里会更尴尬,何樱假装匆忙地说:“妈,他们等着,电梯太慢了,我走楼梯。”说完就逃跑似的绕过门庭,往背面的安全梯去了。

孟玉珍的手机又响了,孟雨追问她是不是已经下楼。两点零一分,她一边讲电话,一边走进正在缓缓张开大门的观光电梯。母子俩也许又为了儿媳的事争论起来,通话在继续。孟玉珍一手捉着电话,一手提着手袋和折叠伞,也许她并没有留意看紫铜栏杆外的雨景,光线透过弯圆的线条在她身上移动。

她进电梯时已经按了一楼的按钮,不知为什么,中途又按下六楼。也许是气恼未消,或者电话里儿子的哪句话激怒了她,令她忽然决定去六楼,跟何樱当面理论个明白。她在会议室听到过何樱要去六楼。现在也只有这样猜测她选择这个楼层的意图了。

眼科药品事业部的前台在视野中慢慢升起。美丽的栏杆上下相遇,重合成一幅完整的画面。按钮灯灭了,电梯门自动打开,先是厢体,再是外面的栅栏。她对着手机尖声喊着“你别说了”,就疾步跨出来,还没等门开到最大幅度。

就在这个时刻,电梯发出咕噜一声闷响,怎么形容昵,据当时六楼的前台小姐描述,好像是这个古老的巨人忽然打了一个嗝。就像收到一个疯狂的指令,厢体和栅栏的门顿时飞快地合拢起来,与它们平时慢吞吞的运行完全不同。铰链叹了一口气,猛地将厢体往运行的反方向扯起,像是扯一个陀螺般,只用了一刹那的巨力。厢体依着惯性上升,由快及慢,到八楼趋于静止,然后循着自身的重力,飞快地向地面下降而去。

电梯的显示灯灭了,没有人知道它会去往哪里,在哪一层停靠,七楼、六楼、二楼、一楼。半分钟后,楼里的所有人都感觉到了厢体落地的震动,电梯没有停在一楼,而是停到了废弃的地下室里。这是每天夜晚十一点,老魏在顶楼电梯间关上电闸之后,这台电梯的运行轨迹和最后停留的位置。可是现在是下午两点零七分。

孟玉珍的手机落在六楼的电梯前,依然显示在通话状态,没有人敢过去捡。

两点零四分,孟玉珍一边发怒地讲着电话,一边疾步跨出电梯门。这时候,门忽然合上了,外面的栅栏门把她挡在里面,而厢体的门则刚好夹住了她的左腿,牢牢地把她扣在厢体的外侧,随后猛地向上运行。

八楼的前台小姐正侧着脸跟人说话,那个帅气的男职员伏在她的办公桌左边,眉飞色舞地谈论着二〇一二世界末日的真实性。电梯咕噜一声闷响,两人扭头看向电梯的方向。只见一个紫红色衣裳的女人身影一闪而逝,就像一尾从海底跃起的鱼,跃起,沉落,转眼只剩面前空荡荡的电梯井和栅栏门。

男职员回过头,继续跟前台的女孩子聊天,却前言不着后语。好在听者也没有觉察。他们心里都在嘀咕刚才自己看到的是不是幻觉。那个女人不在电梯里,却紧抓着栏杆,随着厢体飞速地上下,分明是夹在了厢体和栅栏中间的缝隙里了。天哪,她是怎么跑到那个里面去的!

六楼的门庭位置,三个客户,两男一女,正在等电梯下楼,一个年轻的男职员站在一边送他们。几秒钟前,他们目瞪口呆地看着观光梯夹住了一个老妇人,现在,这个老妇人又回到了六楼,在紧闭的栅栏门里面,抱着电梯的外壳,飞快地坠落下去。那个女客户终于尖叫起来,后退着,另一扇客梯的门打开了,她死也不肯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