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还是不知道,我会继续下去。w,我在等你阻止我。
如果任锦然是第三号,那么第二个是苏亚,第一个是徐鸣之,凶手应该是这个逻辑吧。凶手犯下一系列的案件,目的显然是为了想让某人知道,知道他的存在,知道凶案背后的意图。在这个最新的帖子里,第一次出现了“w”这个名字。
我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王小山,难道这个“w”指的就是他?一场连环杀人犯和警察之间的较量?就他这副嬉皮笑脸的样子,怎么看怎么不像凶手能看得上的警察啊。
二
我之前不愿意跟王小山联系,说起来,只是因为五月二十八日那顿尴尬的晚餐。
五月二十八日下午三点二十分,王小山打电话来,通知我去一次刑侦支队。我向何樱姐申请了公事外出,四点零五分就到达分局。就是那天下午,王小山跟我讲了他已经见到张约,确认了苏亚曾经出现在汇洋商厦,并且大大赞扬了我的刑侦天赋,让我感觉有点飘忽忽的。
“你等我一会儿,吃饭,晚上,我请你吃饭噢!”他一边有些语序颠倒地说道,一边朝隔断那边冲过去,弄得一身制服更加局促地裹在身上。他怕我跑了似的,接过同事递来的电话,捂着话筒远远地指了指我,又指了指他自己,口型好像在说在:“坐、一、会。”手收回去的时候,差点碰掉了自己的帽子。
说实话,我挺喜欢他这副假装严肃,却又错漏百出的样子。
“为了庆祝你破案。”我们两个出门的时候,他还匆忙地补充了一句,然后我们就已经站在威宁路上,满街下班的人流,他问我想吃什么。
我诚实地说:“我有好久没完整吃一顿饭了,最好是自助餐,吃再多也不心疼。”
于是我们去了虹桥路上的“初花”,竹林庭院,水声玲珑,屏风间的黑色木桌椅,一派幽静。我猛然感觉到,他安排的这个餐厅,氛围已经超出了一顿庆祝破案的晚餐。但是这个念头在我看到菜单图片的时候,就消失无踪了。
我点了六份一盘的刺身,金枪鱼、三文鱼、北极贝、赤贝、扇贝、鲷鱼、墨鱼、甜虾。日本料理的量实在太小了,如果点两份,盘子底都盖不住。再说,反正这是自助餐,不吃白不吃。我像鸡啄米一般下筷的时候,王小山用手指摸着鼻尖,正在不停地东拉西扯北京下冰雹、西藏地震、房产税开征在即、三鹿奶粉受害者家属在香港索赔被驳回云云,唠叨得好像忘了动筷子。
我把菜单递给他,他摆摆手。我拿过来又点了六份海胆和六份三文鱼籽,吃完了不够,加了各三份。这一回吃到我对鱼生终于绝了胃口,于是招手叫来服务生,要了烤鳗鱼、烤多春鱼、烤银鳕鱼、烤牛舌、烤明虾。我忽然看见了梅酒,心痒难挨。王小山对我点什么菜并不关心,但是对我这个建议倒是极力赞同。
服务生为我们添了两个玻璃盏,冰块里斟上琥珀色的酒液,酸甜沁脾,我们喝着酒,吃着烧烤,灯光幽暗,水声潺潺。王小山已经两只手肘支在桌上,身体倾斜向前,聚精会神地谈论着他的童年往事,给老师起绰号,在考试前装肚子疼,趴在课桌上睡得扭了脖子。他的脸红扑扑的,显然酒量不济,间或用手使劲揉眼睛,对自己的话语不时发出笑声。
他应该也是在吃东西的吧,否则这么多的东西,我一个人是怎么吃完的?
我常怀疑人的胸膛里只有两样东西,心和胃,当胸膛里觉得空荡荡的时候,把胃撑大,也能让心感到踏实。我总以为自己胃很小,因为每次一个人到饭店吃饭的
时候,点的菜永远吃不完。一个人在家里的时候,又总是没心情吃东西,三明治放到长毛。
何樱姐却惊叹过我的超大胃口,一次公司聚餐,她看着我盘子里增加又消失的食物。她分析说,你平时一个人到饭店吃饭,点得再简单,也至少是两个人的量,就算你吃剩下了,你的胃也撑得比一般人大得多。
更何况,我总是把饭店当作发泄情绪的地方。服务生已经对我露出嫌恶的表情了。我又翻开菜单,像是对服务生,也像是对自己说:“最后一个,最后一个。”我点了肥牛火锅,忍不住,在菜单被抽走前,又加了一份焦糖牛奶冻。
煤气炉和陶瓷火锅被端上来的时候,我忽然发现王小山已经不说话了。他两只手交叉在胸前,身体往后靠在椅背上,黑着一张脸,跟方才就像两个人。我讪讪地主动给他盛汤,他东瞥西望,就是不看我。
焦糖牛奶冻还没吃,他就急着埋单,收起找零起身往外走。
这算什么嘛!你自己把这当约会,你又没跟我说。凭什么别人就得知道你的心思,凭什么就得听你倾诉,你却连我有没有听都没留意?我一边愤愤,一边忍不住心虚,我的恋爱神经难道真的已经彻底残废了?
自从“柠檬”走后,不知怎的,最邻近我心脏的那个地方,本来塞满了羽绒、蚕丝之类最柔软温暖的材料,还有许多五色斑斓、闪闪发亮的东西,一夜之间忽然空出了一个硕大无朋的洞,像牙齿拔掉后留下的。随着时间的推移,渐渐填满了沙砾,无知无觉了。
有很长一段时间,我强迫自己留意身边的男孩,看电视剧里英明神武的男一号,上网浏览帅哥的图片,可是哪怕是十全十美的偶像,我也难以想象如何让他引起我微妙的心跳。我想我是不正常了。后来,为了掩盖自卑,我仅学会了假装对帅哥吵吵嚷嚷,如此而已。
低头跟着王小山一路走出去,在这段寂然无声的路上,我们穿越酒店的走廊,拐弯,下电梯,再拐弯,兜兜转转。我抓紧这短暂的时间,集中心念努力让自己冥想王小山的吸引力,希望能在告别时挽回气氛,露出一个含情脉脉的目光给他。
我也就是忽然做了这个决定,不是为了回报他,而是为了拯救自己,也许从下一个十分钟开始,我就可以与“败犬女”的命运错身而过呢?
王小山还没有扭过头来看我,快了,我们已经走到大堂中央,再有十几步就到大门口了。一对三十五岁开外的男女向我们走来,男的笑着抬起右手,拍在王小山的肩上,女的带着笑容不作声,站在一边。他们两个之间的状态肯定不是情侣,要么是夫妻,要么就是工作同事。
王小山惊讶地指着他们,大笑起来,然后热络地跟他们说起话来,没有介绍我,也似乎浑然忘了我的存在。
听他们谈的都是案子的事情,看来都是他的同事,白天刚分别,晚上又巧遇。讲了一会儿话,女警官看我傻乎乎地站在一边,就问王小山:“哟,这位是……你的女朋友吧?”
王小山顿时像被点中穴道似的,看也不向我这里看一眼,僵硬着脖子摆手道:“不不,没有,哪有。”
“那我先走了,不耽误你们说话了。”我斯文地向他们道别,听到自己的声音变得很陌生。握着挎包的带子,迈开大步向酒店的玻璃门走去。夜雨来袭,门里辉煌的灯光映着门外的雨影湍急,很多人在等出租车,排成长队。一辆车也没有,门童打着伞在街上徘徊。
我没有停步,埋头冲进了大雨里。
w,我在等你阻止我。
三
三十五号病人的自杀,让“爱得康”的实验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危机,也让帕罗药业陷入了沸沸扬扬的“自杀门”。
从六月十五日到十八日,周末前短短四个工作日里,华行大厦大堂旋转门的紫铜门轴都磨小了一轮,记者循着小道消息纷至沓来。市场部不得不调拨一组人员专门接待,卢天岚指示,不到万不得已,抵死不认。
任锦然与苏亚不同,她父母离异,父亲自她幼年起就不知所踪,二〇〇六年母亲也心脏病发去世。苏怀远和齐秀珍会为了苏亚的死四处求告,诉诸法律,却没有人会为任锦然的死揪住帕罗药业纠缠不休。所以,任锦然的死,作为实验中第二个以相同方法自杀的病患,虽然在事实上对帕罗药业更有杀伤力,其实可以等于是透明的——如果这些内部消息不被故意泄露出去的话。
除了如飞虻般聚集的记者,无涯网也推出了详尽的“帕罗药业新药实验自杀门”的专题,六月十五日上午,我就在网上见到了这个页面。
泄露者肯定不是警方。
从卢天岚极为恼怒却并不追查的态度中,我猜到了一个人。六月一日下午,瑞安医院门诊大楼十七楼临床药理中心主任办公室里,徐晨再三提议卢天岚停止实验,并且对于卢天岚的坚持甚为不快。他曾经说:“你听不进这些话,没关系,我在这里跟你打个赌好了,按我的经验,这种事情还只是一个开始,一个组里有人自杀,会传染的,你信不信?”
他貌似赢了,不过他没有
来找卢天岚领取赌注,而是故意放出小道消息,让帕罗药业不得不在舆论压力下中断实验,这样,他也就不用卷入这桩麻烦了。
卢天岚跟我们几乎是一天一会。
“调查有什么进展吗?”“你们有什么新的思路?”“下个月开庭,你们有多少胜算的把握?”她提的问题无非这么几个。
开庭的时候推迟了,对方似乎认为任锦然死亡的消息对他们非常有利,要求再给他们一段时间确认新发现的证据。在目前的形式下,对帕罗药业而言,当然是越拖越凶险。任锦然是三十五号,这个事实能否认多久?临床药理中心主任急于推卸责任,媒体和公众不断给予压力,内外夹攻之下,“爱得康”的实验又能硬着头皮进行多久?
对于卢天岚的问题,何樱识相地暂时撇开闺密的身份,正襟危坐翻开笔记本,从头到尾把五月二十五日以来的进展重新说了一遍。因为如果从六月十四日开始讲,就没进展,只剩被动了。
卢天岚每次都拧着笔帽,颇给面子地听完。“嗯,行了,你让孟雨再核实一下实验数据,明天到总部来找我一次。”她总是这么关照何樱,似乎把刚才对法务部寄予的希望转到研究中心了。
参与“爱得康”的有效样本数有所变化,或者说,正不明所以地以一种死亡的方式在减少。除去这些情况不明的样本,实验数据依然不妙。实验第四周,安慰剂组改善率保持在百分之六十七,药品组上升到百分之八十一。第五周,安慰剂组改善率上升到百分之八十二,药品组却下降到百分之六十九。这真是一些要命的数字。照理说,两周以后,“爱得康”就应该发挥稳定的效力,现在看来,这种帕罗药业最寄予厚望的药品,效果竟然和一些乳糖和淀粉做成的白面团不相上下。
实验的效果如此不堪,一旦被媒体知道,加上任锦然的自杀事件,必然对帕罗药业应诉苏亚一案极为不利。苏亚案如果败诉,“爱得康”的上市计划也必定失败。帕罗药业的经济损失将难以想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