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打车到茂名路,恍惚地走进弄堂口的seven–eleven超市,拿了一个三明治、一瓶葡萄汁。回到我的三〇一小窝,摸到桌上一盒还没拆封的散利痛,撕开,倒出满满两板,站在没有椅子的客厅里,就这么掰开两片用葡萄汁吞下,连倒水也省了,然后钻进卧室,拨拉开床上的键盘、鼠标什么的,一头扎进枕头里。
在六月十四日上午九点五分前,我又在瞎忙些什么呢?我曾打算单枪匹马找出凶手,把真凶和最终的完美推理一并撂在王小山的面前。
六月一日傍晚五点三十分,我准时下班,在seven–eleven买了一盒蛋包饭、一瓶苹果汁,还让营业员小姐在药柜里帮我拿了一盒散利痛。回到三〇一室时已是六点十五分,我利索地补了一觉,醒来刚好深夜十点三十分,比尔下班到家的时间。打开电脑才五分钟,比尔的绿图标就从sn上冒出来了。
“苏亚”的两个帖子是我唯一的线索,比尔精通网络技术,所以我决定荣升他做我的侦探搭档。福尔摩斯不是也有一个精通医理的华生医生嘛。
比尔果然一副很荣幸的样子,对答起劲极了,他在对话框里建议道:“第一步,我们可以查一查这个‘苏亚’的i地址。”
我回:“好哇,还不快去为我卖命!”
三个字跳出来:“没法查。”
“为什么?”
“我们是论坛的普通用户,没有权限。”
“你这是耍我,哼哼,你完蛋了,后果严重了。”
比尔的回复中止了两秒,我以为他又溜了,气得刚要砸键盘,就看见一大堆字冒出来:“呵呵,华生怎么敢耍福尔摩斯呢?我打算发个论坛短信给斑竹‘千夏’,看他愿不愿意提拔我做个管理员,这样我就有权限查每个id的i地址了。”
三点、五点、七点,我醒来三次,问了比尔三回。“千夏”没有回复。在我的胁迫下,比尔清早又发了一个短信过去。中午十一点十五分,我把盒饭晾在办公桌上,偷偷溜到底楼的魅影发廊,一把揪住比尔就问有没有回信。比尔抡着粗胳膊,剪如剑花翻飞,青丝如细雨绵绵落地。满头夹子坐在刀光剑影里的年轻女孩,翻起眼睛瞪了我一眼,狠狠的。
我只好当场搜身,从比尔的牛仔裤大口袋里摸出他的上网本,打开,输入“鸵鸟哥”的id和他的密码。然后,福尔摩斯可怜巴巴地向华生报告:“您有一条新的论坛短信。”
“千夏”问“鸵鸟哥”:“怎么忽然想到要升官啦?”
“怎么回?”比尔一脸促狭地把问题扔回给我,给女孩的头发喷了一点水,梳齐,捉起左右各一绺比较长短。
当天夜里,为了获得斑竹的支持,在论坛捉拿真凶,我终于下定决心,泄露了本案重要的线索和推理,洋洋洒洒把一百五十字的短信对话框全部填满。没想到,这个论坛短信发送之后,“千夏”无声无息了整整三天。我焦躁欲狂。
六月五日中午十一点五分,还没等我下楼,比尔的来电显示就出现在我的手机上。
“喂,请问是周游小姐吗?”他很少跟我打电话,每次总是别扭得很,尤其是开头的这一句请问,倒好像这是一个公事电话似的。确定这边是“胡思乱想”小姐之后,他简洁地汇报道:“我的管理员权限开
通了。”
六月六日凌晨一点五十五分,比尔宣布,“苏亚”的i地址已经查到了。“你是想先听好消息呢,还是坏消息?”他在sn上跟我卖关子。
“好消息是,‘苏亚’在五月十五日傍晚六点三十二分发帖的i地址,跟‘糖糖’一贯发帖的i地址都不同,与‘苏亚’在五月二十五日深夜十一点四十二分发帖的i地址一致。也就是说,‘苏亚’的自杀遗言确实不是苏亚本人发的。
“坏消息是,‘苏亚’的两个帖子都是经由国外服务器的i地址转发的,发帖人非常注意隐藏痕迹。不然的话,通过i地址,我们至少能知道他在上海的哪个区。”
我不甘心地问:“那么,你的第二步呢?”
对话框里出现了很多问号:“什么第二步?”
“你上次说,第一步,查i地址,那么第二步呢?”
“本来就没有第二步呀。”
我真是被他气死了。
“哎,我的‘胡思乱想’小姐阁下,一共就两个帖子的线索,i地址都查了,还能查什么呀?你就饶了我吧。”比尔在sn发过来一段“鞠躬”的传情动漫。
说得也是,两个帖子,加起来三百字都不到。如果福尔摩斯本人在这里,连i地址也不懂的他,能从这三百字里琢磨出些什么来呢?
能。凶手特殊的方式。
把这两个帖子放在一起看,我总觉得有一种非常不协调的感觉。
如果说凶手杀死苏亚,伪造现场,之后在五月十五日六点三十二分特意发出那个帖子,为的是让大家确信苏亚是自杀的,不再追查。他确实已经做到了。在当时的局势中,几乎没有人会注意到六点三十二分需不需要开灯的问题,也没有人会想到要检验‘苏亚’和‘糖糖’的i地址是否一致。
可是他偏偏不甘寂寞,又在五月二十五日深夜发了第二个帖子。你说就算你寂寞,想发帖,哪个id不能用,偏偏要用“苏亚”这个id,并且招摇地宣称“我还在这里”,“她的血会让你听见”。这番动静倒是很符合这个论坛的名字,“就是想让你知道”。
你不知道这是谋杀吗,我就是想让你知道。
你不知道我是凶手吗,我就是要让你知道。
如果说,这两个帖子,一个是伪装,一个就是自我暴露,意图完全相反。这至少可以说明一点,这是一个变态杀手。他究竟想让谁知道呢,警察还是特定的某个人?他不惜杀人、犯险,想让那个人知道的,难道仅仅是“我还在这里”,还是别的什么更重要的内容?
“你这个小脑袋……你这个小脑袋……”比尔似乎只会回答这行字了,我知道他在sn那头已经是一头黑线了。他喜欢打击我,却从不在关键的时候,看在我这么呕心沥血的份上,他也不会忍心的,所以我得到的最终评语是:“你这个小脑袋……还挺好用的。”
而且他也发表了自己的观点,他说那个变态的凶手没准正在恋爱。恋爱的“恋”字,本身就是“变”的上半部分加上“态”的下半部分嘛。
于是我又敲了一堆问题给比尔:“老鸵鸟,你好像很了解变态杀手嘛,既然如此,你觉得他说‘这一切只是一个开始’,‘她的血会让你听见的’是什么意思?他会继续杀人是吗?他说的那个‘她’是谁,是下一个谋杀目标吧?我要不要明天就通知王小山?”
虽然,我告诉比尔,从私人的角度,我不怎么想主动跟王小山联络。
比尔也不问我为什么不愿意跟人家联络,就飞快地回:“不想就别联系了。”他很快又补了一句,“应该不会有什么大事。”
关于后果,他也跟我分析了一通。如果仔细读一读这两个帖子,就会发现,这个凶手总是用苏亚的口吻在说话,假冒的自杀遗言就不用说了,他冒充苏亚谴责张约和徐鸣之,宣称要用自己的死来报复他们。十天后,他对张约事后的冷漠非常不满意,于是再次现身,以苏亚幽灵的立场,宣布要用‘她的血’来让他听见她的声音。
这个‘她’,不就是徐鸣之吗?除非张约还有第二个女朋友。“至于徐鸣之的安危,”比尔的话一行行出现,“你完全不用担心。她的行踪,现在连万能的论坛都不知道了,还有谁能知道?再说,你应该还记得五月二十九日无涯网关于婚纱照的八卦吧?全世界都知道张约跟徐鸣之分手了,凶手再去杀她也没意思啊。”
看到最后一行,我已经连支撑眼皮的力气都没了。我扔了一个笑脸到对话框里,就无比宽慰地跌入了梦乡。
谁知道“她的血”竟然是任锦然的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