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章

其实我是骗人的。我一点儿也不喜欢工

作。

其实我很没出息。我想你,y,想得每寸骨头都在疼。

我辞职了。我开了公司,两年了。公司做得很好,很忙。忙,很好,因为我不想给自己时间去想你。

结果,我还是想你。

紧接着是五月二日中午十一点零五分。

我好像已经死了。

我的心不会笑了,没有特别的期待。这一天和下一天没有差别。

多想再回到你身边,y,哪怕一个月也好。

这个题为“其实……我很介意”的帖子,我某次无聊到极点的时候,深挖陈帖,曾经翻到过,不过看了也就忘了。今年四月,我看见它忽然浮起来了两次,因为上班忙得像条狗,帖子页数又增加到十五页之多,就没翻下去看。

现在已经是第六页页尾,王小山看我基本也知道大概了,就没耐心一页页陪我看,直接点击打开了第十五页。

二〇一〇年四月二十五日下午十六点零七分,不知怎的,“糖糖”忽然决定约见她的前男友,兴许是整整七年都没有忘情吧。

y,我今天打电话给你了。你的手机号码竟然没变。真好。

我说,我想跟你见一面。

你似乎有些尴尬,犹豫了一下,回答说,那就过完长假以后吧。

这样的回答,很像是面对一件公事,长假以后吧。长假当然是要留给家人、恋人的。

我说,那好吧。我又补充了一句,你愿意自己来也行,愿意跟她一起来也行。

“看这里。”王小山的鼠标指针和左手一起点到了屏幕上。

就在这个跟帖的六楼之下,出现了一个id叫作“苏亚”的跟帖,时间是五月十五日傍晚六点三十二分。

y,今天我看见你们了,你们那么亲密地坐在一起,完全没有顾及到我的感受。或者,你们就是故意想让我知道,你们在一起有多么幸福,我是多么多余,多么可笑,多么可悲!

所以,我决定用刀片和鲜血,让你们永远记住我,时时刻刻感觉我在你们身边。

我已经决定结束我的生命,这是你们的错。

其实这一切都可以不用发生的。y,只要你还念一点旧情,一个人来见我又能怎样?或者,你们稍稍对我有一点负疚之心,两个人表现得不要这么张扬,要亲热可以回家去亲热。你们只知道自己的幸福,你们知道我的心有多痛吗?这么痛,却无法说出来!

“刀片和鲜血”,我看着这个词,吐了吐舌头。

王小山说:“看见了吧,这就是遗言!”

我问:“你是说,这个糖糖就是自杀的苏亚?”

王小山笑呵呵地瞟了我一眼。我仿佛看见他大脑里在琢磨,我问这个问题究竟是因为太笨,还是太聪明。最后他为了保险起见,选择了后者,不惧麻烦地从头跟我解释道:“这个帖子是我们在苏亚电脑的上网记录里找到的,而且几乎每页都有。苏亚跟前男友是大学同学,总共恋爱九年,分手了将近七年,这些情况我们从苏亚的父母那里得到了证实,分手的年份也是对应的。最重要的是,苏亚在她发的最后一个帖子里,用了她的真名。这就说明了,在自杀前,她已经决定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这个帖子就是她写的。”

那么在之前漫长的七年里,她写这个帖子又是为了什么呢?

我猜想,“糖糖”很可能是一个只有两人知道的昵称。当年,注册这个id的时候,她可能就在想,这是他们之间唯一的暗号。以后无论哪一天的哪一分钟,只要y再次想起他们在一起的快乐时光,无聊或寂寞中把“糖糖”这两个字输入google,没准就能看到这个帖子。她就是想让他知道,并且只是想让他知道。可是七年二千五百多天一百八十多万分钟里,他始终没有做过这个动作。

最后,她发现,她终于只剩下“苏亚”这个名字了。她也终于只剩下自杀这个方式,来让他知道她究竟在想什么。

如果我有一把刀片。

我能不能用右手拈起它,就一下,毫不发抖地插入自己的左侧颈动脉呢?如果我有一把刀片,我想,如果有得选择,我还是宁愿拿着刀片朝向别人。比如说,用来划破别人的脸。而且要干就要干得漂亮,迅速而巧妙,就像汇洋商厦里那个神秘的凶手一样,造成一个惊悚的谜团般的现场。让上海地区所有十五到四十五岁的女士都不敢去咖啡吧,十天后仍有人在大惊小怪地议论这个事件,这才牛呢!

想起上午看到网页上说,汇洋商厦的那个案子已经被警方暂时下结论为:“可能是一起没有锁定对象的案件”,凶手有所准备,然后等待合适的人出现,实施犯罪行为。

于是就有心理学家跳出来说,几十年来,国内不乏类似的案件,比如骑在摩托车上,拿个榔头敲破路人的脑袋,或者拿着注射针筒在广场的人群中一阵乱扎,其实就是为了引起公众对他们的关注,宣泄自己受到漠视的痛苦。这样的凶手一般故意选取公众聚集的场合,没有特定对象,连续作案。

因为这种说法,汇洋商厦咖啡吧的生意顿时减少了十分之九。好事者拍下照片贴到网上——空荡荡的座位间,只有两位须面男士一南一北坐着。

如果我有一把刀片。如果我就是那个凶手。

走在阳光普照的中央大厅里,不动声色地朝一个坐在咖啡吧边缘的女士脸颊上来一刀。那实在是太容易了。张约以为他坐在徐鸣之的右侧,也就是靠近咖啡吧的一侧,就是非常绅士地坐在“外侧”。其实,徐鸣之坐的才是真正的“外侧”,只有一道十五公分的花架作为与大厅的屏障,任何一个路人,走得趋近些,衣摆就可以擦过她的左边面颊。

我想象着如何实施这个计划。我只需要穿一件带两只口袋的薄外套。最近的气候简直太适宜这种装束了,男装和女装都有这种基本款式。我把两只手插在口袋里,右手的三只手指间攥着一枚薄薄的刀片,刀锋透过口袋下侧已经划破的小口子留在外面。没有人会注意到这个,大多数人就算朝夕相处,也未必能说出对方外衣的口袋上究竟有没有口子,更不用说是路上擦肩而过了。

现在,让我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手肘一定要放松,就像两只手只是随意地插在口袋里。除了那三只手指,其他所有的地方都放松。必须保持不算太慢的步速,因为脚步的加速度也是刀片的重要助力之一。眼角确定她所在的位置,微微调整脚下的路线,假装要让开另外两个行人那样,不得不非常贴近地在她身边一掠而过。

这时候,藏在口袋里的右手手腕稍稍旋转,加上步伐本身的速度,留在口袋外面的刀片已经足以完成一个够深够大的口子。外人看起来,只是我的衣摆飘过她的发际。然后,我只需要轻轻松开三个手指,借助刚刚划过肌肤的摩擦力,刀片自然会从口袋外面掉落下来。这么大的空间里,没有人会注意到这么细小的东西掉落的轨迹或声响,有录像也未必能摄录到这样的细节,况且还是在我身体遮住的一部分阴影中。

我只管继续往前走,不要让自己的步伐有些微混乱。我可以加快一些脚步,甚至放慢一些。这会儿,她应该已经开始尖叫了。原来走在我周围的人群向她围过去。我也大可以靠过去几步看看热闹,然后再装作不感兴趣地提前离开。或者,我就装作特别清高的样子,完全不理会人群的兴奋,皱起眉毛更快地离开。

真是太简单了,简直比偷一个钱包的技术含量还低。

我疏忽了。我应该还要准备一副手套。最好是很薄又不会打滑的外科手套,别的也行,注意不能太厚,否则塞在春装的口袋里会很明显。我可以在口袋里把手袋戴上、脱下,这样刀片上就不会留下指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