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四月十四日

“你别傻了。”

“听我说,”葛雷特瑞克说道。“你想要证明什么?你认为他会告诉你什么?”

“如果他能认出我的话,我希望他能俯首认罪。”

葛雷特瑞克非常认真地说道:“我有个提议。如果他认罪,我就收回辞呈。如果他没认罪——”

“如果他没认罪?”

“我希望你也辞职。这是关乎良心的问题。”

警官瞪着葛雷特瑞克,然后笑了起来。他的笑声越来越响,直到占满他整个结实的躯干,笑到让他摘下坚挺的帽子,露出发亮的大秃头。在阵阵笑声之间,他说道:“你知道,葛雷特瑞克,我想你就待在这儿好了。”

他走进灰色建筑物时,仍然笑声不断。

在疗养院里头,他受到谦恭的礼遇,但苗头似乎有些不对。

“他变了很多,这一点您一定要有心理准备,”医生说道。“他留了胡子。他很害怕刮胡子。”

“留胡子的男人算什么,我见识过更糟糕的事情,”警官说道。“他说起话来有条有理吗?”

“要看情形而定。”医生说道。他有一张精神奕奕的脸孔,以及一头蓬乱的白发。“您想谈些什么?”

“我想问一些关于他妻子命案的问题。讨论这件事,会使他的病情恶化吗?”

“我想,”医生说道:“没有什么事会使他的病情更恶化了。”

“你是说他疯得无可救药了。”

“临床上不会这么说,”医生喃喃自语。“不过他绝对没有办法上法庭受审,如果您是在动这个念头的话。我们可以过去了吗?”

警官颔首示意,于是医生摁了铃。一个穿白外套的壮硕男子走了进来,医生对他说道:“安德森的情况如何?”

“很安静。他在写东西。”

“写东西,”警官说道:“这可能很重要。”

“等一下就知道。”医生说道。

克瑞斯警官并非易受影响的人,但是当房门打开,他看见房里有一个全然陌生的人正趴在桌前振笔疾书的时候,一股异样的感觉不禁油然而生。

“这位是——”

“这位是安德森。”医生说道。“安德森,有访客来见你。”

桌前男子匆忙合上他原本在书写的本子,随即把它塞入桌子抽屉,然后才注视来客。他的下半张脸被散乱的暗棕色胡子遮盖住,不过五官的外观纹路已经变得怪异不堪。整张脸看起来变胖了,不知为何也变驽钝了,睿智的神情已不复见。在警官记忆中,他那原本机警敏锐的目光,如今却像是两颗呆滞无生气的钮扣。

“哎呀,安德森先生,”警官说道:“我们又见面了。你还记得我,对不对?”

他伸出手来,但安德森不予理会。

“我当然记得你。你的名字是雷克斯。”

“克瑞斯。”

“你是雷克斯元首(古罗马之凯旋将军),万能上帝之子。”安德森起身,嘲弄似地鞠躬行礼。“你的同伴呢?”

“我的同伴?”

“高贵无上的雷克斯,你的酒友、对上帝负责的广告经理人。一个友善但虚情假意的年轻人。他跟我说,上帝确认马尔康·邦兹爵士是他的生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