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二月二十七日 (2)

“‘行为举止怪异’?”

“原谅我不陪你了。”

安德森意识到自己被安琪拉推开。她一边咯咯傻笑,一边滑入继父的怀里。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阴暗房间中,他们像两只相拥的野兽摇摆起舞,另一只落单的野兽则是巴不得赶快走。安德森沉思,在这房间最阴暗深邃的隐蔽处,那感伤的音乐和甜美的温酒,将会引出什么样的秘密?在酒精的作祟下,略感晕眩的他一手扶着壁炉架站着,同时望着野兽摆动身体。

此刻,灯亮了起来。暴露于灯光下的隐蔽处立时无所遁形。整个房间也变得灯火通明,但奇怪的是,光线直接照射在脸上的效果,却是让人有如陷入寤寐之中。沉睡者扭转身躯,光线犹如刺钩戳痛着他;而在光源后面,他知道那里有一张严苛冷峻的脸。就这样,安德森、威威和安琪拉,从各自的幻想及欲望中清醒过来,众人又眨又揉眼睛,身体则硬梆梆的僵住,宛若从外星极乐世界跌落到真实可憎的地球

上。造成这场转变的原因,威森太太,就站在门口。她仍然穿着深色布袋装,但头发乱成一团,啜泣的模样尽入安德森怜悯的眼底。她像一只无胸鸽子似的,昂首阔步,缓缓走进房间的姿态,让他们不禁感到强烈的内疚和羞愧。甭提也知道,安德森预料到她会做出一些像是最后通牒的宣言,宣言的内容会把这个他们误闯的世外桃源的本质说清楚、讲明白。结果他发现事实不然,因为从她唇中如石头般终于吐出来的字眼,实在是无趣简单极了。“恶心。”威森太太如是说,然后毫无预警地闭上眼,在就近的一张沙发上倒下。

虽然她的晕倒明显是在做戏,却也让这三个像是困在琥珀之中的苍蝇似的人,当场手忙脚乱起来。安琪拉再度冲向厨房。威威一边叫着:“她的嗅盐呢,她的嗅盐呢……”一边冲出通往大厅的房门。安德森则陪在晕眩的人身边,轻轻拍打她的手臂,但那冰冷摊平的姿势,意味着对他的触碰无所知觉。然而,嗅盐凑近窄细的鼻孔,白兰地灌进苍白的唇间,这些急救措施显然有效多了。苏醒和晕倒一样地突然,威森太太像从魔术箱弹出来的娃娃似的坐了起来,然后对那三张朝她弯腰倾身的脸孔瞪视。她动了动嘴巴,但只对着安德森说话,仿佛她所打断的这个场景证实了他们之间存在已久的争议确有其事。

“你看到了吧。”

在她坐直之际,安德森也同时起身,这使得她的理直气壮当下便泄了气。

“恐怕,我得走了。我跟人家还有约。”威威也起身立定,并对安德森如释重负地颔首示意。

“跟人家还有约,”安琪拉取笑道。“那不是约会;而是一场很棒的派对吧。我在厨房的时候,听到你这么说。你不想带我去。为什么你不愿意带我去呢?”

此刻,威森太太往安琪拉吐出另一块石头,她这时候的评语堪称简洁有力:“臭婊子”。母亲和女儿当场开始叫嚣较量。她们俩的风格呈现出有趣的对比,安琪拉是以年轻的肺活量全力放声咆哮,而威森太太则在自觉遭受命运作弄的心情下,每一声怯懦的嘶叫,都仿佛是她在这人世间所留下的最后宣言。

“下流的老母猪。”

“臭婊子。”

“你的心肮脏丑陋,下流的老母猪。”

“你是我亲生女儿!”

“如果我是你生的,那就是你的错。你讨厌做爱。”

“做爱!”

威森太太看起来就像要再度昏眩似的,不过仍勉强坐直在沙发上。

“冷静,冷静,你们都冷静点。干嘛如此针锋相对?你们应该要像一家人才是。”

“哈哈哈!”威森太太用假音笑出来的声浪,的确叫人毛骨悚然。她很快把语气降回一般说话的音量,并且说道:“你待在少年感化院的时光,果然让你获益良多。我应该去打探一番——”

“他们会把你关到疯人院的。”安琪拉尖叫狂吼。她开始绕着母亲跳起舞来,一边像白痴似地摇头晃脑,击掌拍手,一边反复唱着:“疯人院,疯人院,他们会把你关到疯人院。”

安德森和威威趁机偷偷离开房间。安德森一语不发地穿上大衣,其间威威不断搔着头发说道:“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真的非常不好意思。”

“帮我向尊夫人和您的继女道别。”

“待会儿楼下见。”进入公寓前的入口大厅广阔而金碧辉煌,当他们置身于此时,威威叹道。“问题小孩。”

“没有所谓的问题小孩,”安德森简洁地引述。“只有问题父母。”

“那继父母呢?”

“继父母也一样。”

“我必须回去了。看来我们是没有机会好好聊聊了,是吧?”威威用力握住安德森的手。“很抱歉发生这样的事情。”

“没关系。”

“希望你派对玩得愉快。”

威威站在阶梯上挥手告别。他的样子看起来真是绝望极了。

亚德里恩和珍妮佛·波雷克芬在波特兰广场的后方,拥有一间小马厩(排在小路两侧或空地周围的集会场所)。他们俩是一家名叫“波雷克芬与波雷克芬公司”的重要成员,职务上自称是“设计顾问”。只要出价合理,他们乐意帮客户设计一些现代风格的东西,例如茶壶、汽车、烤面包机、收音电唱机、曲棍球棒,以及各类新颖的化妆品。这行业是最近才兴起的,但很快就在整个大环境中变得不可或缺。在广告业界,设计顾问备受礼遇已是不争的事实,而且每一位设计顾问可能都有自己的特色。想当然耳,所有的设计顾问都坚持用时髦的表现手法,来诠释自己的作品:不过,当某些形式的装饰品或甚至在概念上天马行空的设计,皆可见容于市场上时,仍有一些传统守旧的东西,足以让标榜健康的柯比意(le rbier,法国现代主义宗师,集建筑师、艺术家、诗人等多方才能于一身,对本世纪现代建筑有偌大影响,作品强调机能主义的现代概念)主义者神魂颠倒、为之着迷。亚德里恩·波雷克芬最明显的风格特色在于让各种不同的物

品,都貌似一件件亨利·莫尔(亨利·莫尔,henry oore,一八九八至一九八六,英国雕塑家,主要制作人像和群像,其半抽象风格建立在风景及天然岩石所固有的有形机体和节奏上,主要作品有北安普敦圣马太教堂的“圣母与圣子”)的雕塑品。“ud。”亚德里恩如是说,这个密码的意思其实是“实用加上美观,就等于设计”;他会指着茶壶中空的部分与盖子,说二者酷似莫尔所雕的巨人像中的某个细小之物;造型令人目瞪口呆的收音机柜,转号码盘置于胸部,而结构上分岔的部位刚好位于胯部;他还为玛莉·玛格达莲品牌的化妆品赋予抽象的外观。珍妮佛的贡献,则在于为亚德里恩画板上的艺术才华,再添加大量可观的统计资料;一件独特的艺术品,从创造出来,到借由历史、经济、艺术等角度来分析其外型变异的原因,上述种种所涉及的设计演变过程,她随时可以细说从头。坊间存在一种不厚道的说法:珍妮佛先是沉默以对,把将到手的客户搞得一头雾水,然后亚德里恩再施展个人魅力,让他们不禁开怀大笑。波雷克芬非常喜欢举办派对。他们渴望能尽量多结交密友;何况众所皆知的是,要和人结成密友的最佳方法,莫过于在派对中为他们穿针引线、介绍彼此。

安德森脚踏鹅卵石蹬蹬响,心里也左思右想,他来这里做什么。依莲为何要跟他谈?她那重要到非说不可的事情究竟为何?马厩阴暗,但波雷克芬的宅邸却灯火通明。低沉的嗡嗡声从那里传来,吵杂的声响让人以为在听巴别塔(古代巴比伦所建未成的通天塔,此处借喻为混乱嘈杂之处)集会的录音唱片。安德森登上狭窄的楼梯间,扫视了两侧凹壁处,里头的透明玻璃上面陈列了波雷克芬的设计品。有造型如躺卧女子的铁制电器;可改装的双头修面真空管,其中一头会喷出免拂拭乳膏,另一头则是滑石粉;类似一般人像的各式玩具。在楼梯顶端,珍妮佛·波雷克芬遇上了他,她的圆脸一如往常严肃,头发结成两条长发辫垂挂于背后。他们之前见过一两回,但她问候的方式却亲切得教他大感意外。安德森望着她身后的密集人墙,不禁想起他所看过的美式足球影片。

“这里有你想见的人,”珍妮佛·波雷克芬说。“不过,先来喝一杯吧。恐怕我们得杀出一条血路。”

“我不介意来一杯。我想找依莲。”

“她在啊,”珍妮佛·波雷克芬含糊地说道。“不过,让我们——”

接下来的话他就听不见了,因为她正往宛若最拥挤的人群中投身而去,她一边招手要他紧跟在后,发辫则在背后摇来晃去。令人惊讶的是,她所经之处的人群自动分为两半;手臂通通撤离,脚像橡胶似的弯了回去,他们奇迹般地突破人群,来到一处荒僻之地,那里刚好站着一个男子,他有一张国字脸,留着小平头和灰色胡须,嘴中咀嚼着从纸袋里拿出来的三明治。珍妮佛·波雷克芬为眼前的成就眉开眼笑;她那张圆脸也变得红光满面。她开口说了话,但根本无法听得见,安德森直到最后才突然听见“普罗德波波夫教授”几个字。他伸出手来,而这位教授先把三明治塞入纸袋再放入口袋,然后才用力紧握他的手,像猫似的咧嘴而笑。当安德森左顾右盼时,珍妮佛·波雷克芬已被人群吞没而消失踪影。教授一直在讲话,但周遭的噪音大到让安德森听不见其谈话内容。这种说了却不可耳闻的情况,正如同电影声轨发生故障一样——只有教授的声音部分故障——因为周遭的所有声轨都清楚地钻入耳中。安德森旁边有个健壮的年轻男子,显然是在搞笑。他又叫又笑。“哈哈哈。”他大声嚷道,而且每叫一声就用手肘顶安德森一下。“哈哈哈。”穿墨绿色衣服的女郎和穿蛋黄色套头毛衣的男子也大呼小叫。他们三人在安德森面前徐缓地摇摆。突然之间,教授的声轨听得到了。标准的英文,稍微有一点口音,他说道:“……的句法。”

“对不起,请再说一遍。”教授的口白清晰可辨。

“我说,对我而言,句法是一堆文法上各自独立、但在二元结构上可以使已限定意义的名词彼此产生确定关系的符号。对了,若从方便记忆的观点来看——”他的眼珠转动起来,令人看了坐立难安。“若从方便记忆的观点来看,如果借由心智观念的联想,句法若可以变成一条已限定名词乃为主体的句子,那么交谈中的不完全句法,也可以是完整且有助于记忆的句法。”

“哦。”

“举广告为例。”

“什么?”

“我说,举广告为例。那其实是一种实质的句法,不是吗?但我们可以把它变形为——”

“不好意思,”安德森说。“我正在找人。”

“可是,教授——”

“我不是什么教授。我叫安德森。”

“你不是普罗德波波夫教授?文法大师?你不是?”灰胡男子看起来非常生气。“你一直在愚弄我。”

他把背朝向安德森,然后再度取出纸袋。安德森低着头挤入人群。然而,刚才他追随珍妮佛·波雷克芬的发辫时在眼前分开的人潮,此刻似乎是顽强抗拒、不动如山。前方挡住他去

路的,是两个肚子肿胀得像气球的大胖子。那仿佛一戳即破的气球上方,遥远相望的是正在一张一合的嘴巴;至于下方呢,撑住气球的是细长窄裤。那一瞬间,安德森不禁想要趴下身子,从两个大肚子所搭成的桥下爬行过去。但他没这么做,反而忿怒地瞪着他们说道:“借过。”当他说话的时候,那两颗脑袋瓜似乎变小了,而肚子却叫人捏把冷汗地膨胀了;接着才又恢复原状。男人就是男人,他们肚子的容量总是相当大的,于是他从两人之间硬开出一条路来。到了下一刻,他发现自己无意间被人潮推入一个谈话团体之中。他一边对他们说“借过”、“抱歉”,一边轻拍他们的肩膀,并试图侧步曳足而过,但这些努力却都无济于事。似乎没人意识到他的存在。然后突然间他已跻身他们之间,一杯酒塞进了他的手里,他一饮而尽,心里模糊地感觉这杯酒还挺特别的,随即又接到一杯,此刻有人拍他的背,而七嘴八舌的声浪不再充耳不闻,反而全冲着他迎面扑来。

“所以那王八蛋就告诉老骑师,他说,每个博览群书的人,都读《经济学家》。”

“接着骑师就说了,嗯,我跟大部分的男人一样皮肤呈古铜色,而且我看到那份报纸时,眼前就茫茫然地一头雾水(这两段对话是在鸡同鸭讲。前一句说到“读”(read)、“经济学家”(enoist),而下一句说到“古铜色”(red)、“一头雾水”(e n o ist),发音虽相近,但语意却差了十万八千里。)”

“然后那王八蛋就说,我老实告诉你,骑师,我不认为你能做好自己份内的工作。”

“重量,骑师就说了,重量,你可以减轻体重啊(再一次的鸡同鸭讲。前一句说到“做好自己份内的工作”(ullg your weight),而下一句说到“减轻体重”(losg so weight)),而且我告诉你,骑师又说了,你把我搞糊涂了。你知道你可以把工作做好呀,老骑师这么说。”

“投老骑师一票。”

“老骑师是个放荡不羁的小伙子。”

“这个月都不在家,王八蛋这么说,然后换老骑师说,我一整天都会不在。”

“把他桌上的东西清干净,再塞进他的公事包。”

“来两杯淡啤酒吧,执行董事。”

“把那小秘书推倒在她桌上,然后用拖鞋重重打她。”

“跟电话接线生吻别。”

“把军人的告别词念给美术部门听听看。”

“制作部的覆盆子开花结果了。”

“他走过房间时,脚是垫起来的。”

“但愿研发成功。”

“沿这条街往下走,来到瑞福提-海因暨平京顿公司,就可以得到一份年收入会多出五百元的工作。”

“把那个补肺药品的客户丢给他。”

安德森喝光第二杯酒,然后说道“好一个老骑师啊”,随即扑向周遭人潮中的空隙。人群因此被他冲开,他趁机穿了过去,但途中仍有障碍物,因为当下他又撞上另一个巨大的肉团。那人说道:“嗨,安迪,小心点,我是你的老友阿摩司(纪元前八世纪的希伯来先知)呀。”一身肥肉、粗手粗脚、厚嘟嘟的脸庞,再配上眨个不停的小眼睛,林林总总加起来,就是佛莱契利。

“佛莱契利!”

“安迪吾友,你看起来有点邋遢。”佛莱契利的手环绕着安德森腰身,并且像巨蟒死缠不放地紧抱着他,佛莱契利嗅了嗅安德森还紧抓在手中的杯子。“乖乖隆的东。”他边说边摇头。

“依莲呢?她说她会在这里。”

佛莱契利的滑稽表情顿然褪去。他嘴角下垂,露出悲苦之情。

“走了。”

“什么意思?回家了吗?”

“噢,不是的,她没有回家。她不会再回家了,安迪老弟,她不会再回家了。”

“她离开你了,是吗?”安德森毫不留情面地问道。

这会儿他不但触痛佛莱契利的伤处,而且还逼那有着黑眼袋眼睛、苍白松垮面颊、鼻子上点缀少许面疱的人说明真相。

“她说她要离开我,不过她绝对不会丢下我的。依莲绝对不会这样对待她的老佛莱契利。她总是会倦鸟归巢的。本来今晚她在这儿。现在她又走了,但她会回来的。”

“那么,她在哪里呢?”

“这会儿,老弟,她可能坐着计程车一边在雷根公园奔驰,一边在车里和某个小伙子做爱。他是电影明星——不算是明星,换句话说,只是个电影演员罢了。长得很帅,年轻,充满活力,什么都有。她应该拥有一切的,她该得到最好的,可是她有什么呢?我?”佛莱契利的泪水盈眶。“不过,你要知道,安迪,我不是在嫉妒。不管我说了什么或做了什么,绝对都和嫉妒无关。”

一串串泪水从眼睑溢出,越过下方的眼袋,流过佛莱契利的面颊。他伸出舌头舔掉泪水。

了解佛莱契利的情况后,安德森感到自己已全然清醒,虽然从

任何可判断的外观条件来看,他一点都不像是在受醉酒酩酊之苦。他的口齿清晰,心智也正常,实际上说不定是反常地活动着;这个空间和里面的人,现在看起来几乎是处于慢动作状态。他可以观察到每只手挥摆的细微动作,以及每个忽隐忽现的脸部表情。他的洞察力似乎变得十分敏锐,举例来说,佛莱契利身上衣服的颜色、交叉紧密的缝织样式,都显得特别醒目。他伸手摸了摸对方的衣服,连触觉也有明显的惊人进步;他的手指抚摸着衣服,目的并非要分辨质料是粗糙或平滑,而是要确认自己的感觉是否无误。生命应该就是这么一回事,安德森似乎开窍了。触摸这件衣服的当下,是什么东西在我的胃里面翻搅?当我摸到毛皮时,潜意识里是什么样的刺激打动了我?味蕾碰上了奶油,什么样的字眼可以形容这种滋味?爽口、香浓——事实上,这些字眼都不是很恰当。

“字眼,”他对佛莱契利说道:“不是感觉。”

“老弟,你说啥?我完全没搞懂。”

“香浓,爽口,这些字眼表达了什么讯息?说明了什么内容?全都和感觉无关。字词是会骗人的。真实的感觉是在这儿。”

安德森把手放在背心的第一颗钮扣上。

“会骗人的。”佛莱契利低垂的大脑袋瓜左右摇晃,两行清泪顺畅地滑过他肥嘟嘟的面颊。“谁都想得到,像依莲这样的女子会离开的——夜复一夜地离开。一个像依莲如此完美无瑕的女子。任谁都想得到。”

“举广告为例。这是一种实质上的句法。”

“但是你要知道,安迪,无论我有什么反应,都绝对不是在嫉妒。你信得过我,老弟,是不是?”

佛莱契利显然大受感动。安德森说道:“我相信你。”

“一个完美无瑕的女子。如同你所说的,《美丽佳人》里面的女人个个都完美无瑕。小薇就是其中之一。你的小女人也是完美无瑕,你是在哪里把上她的?”佛莱契利凄惨地放声呜咽。“她死了。你的小女人死的很惨,死的很突然。”

这番话一字一字落下,它是以什么样的方式落入安德森平静无波的心田——是像原子弹,还是像硫酸盐?他心中既平静,却又感到自己怒容满面(此刻的怒气说不定宛若粗厚的油脂?),因为佛莱契利说的根本是废话连篇,所以他一开口便咄咄逼人:“死的很突然?你是什么意思,死的很突然?”

“突然,而且令人愕然。老弟,我今天写了一点东西,你听听:‘她感觉不到暖暖春意,听不到茜草欢唱,更看不到小绵羊在草地上跳跃。’然后我想到了小薇。”

“死的很突然。你是指——”安德森说,潜藏在愤怒下的平静也同时意识到二者就像足球比赛和音乐厅笑话之间八竿子打不到一块地荒唐可笑。“你是指谋杀。”

“亲爱的老弟。”佛莱契利的泪水顿然中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