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二月二十六日

“你把邮件拿进来时,它也没有摆在我桌上?”她摇摇头。“你怎么知道的?它也许压在别的文件下面啊。这是有可能的,不是吗?”

珍·莱特莉的脖子出现红晕,并且如潮水般向上扩散至脸庞。

“是的,”她低语着:“但我认为不是这样。”

“听着,珍,这件事很重要。今天早上从九点半到我进来这段时间内,你确定你没看见任何人走进我的办公室?”

“没看见,安德森先生,”她认真地说。“我真的没看见。”

“好吧,珍。”他想起了桌历。“我那个神奇的桌历表现还好吧?”

“是的。”珍悄声说道。

由于急着出去,她在门口几乎和查理·赖森撞个满怀。这位文案人员望着她的背影。

“你发什么愣啊?”安德森问道。“对了,今天早上九点四十五分的时候,你跑到哪儿去了?”

赖森一副很委屈的模样。

“我在大英博物馆查阅刮胡子的历史研究。古英文是用‘sceafan’这个字,大概是从拉丁文的‘scabere’衍生而来,意思是‘刮掉’,或者是从希腊文的‘skato’而来,意思是‘掘取’。‘我们不用再sceafan’——如何?”

“不好。”

“刮胡用具首度为人所知,是在埃及的第十二代王朝,”赖森泰然自若地说道:“到了第十八王朝,才变得普及。‘埃及人用一个字来形容刮胡子——现代人则用脱毛乐。’”

“别一直叫它脱毛乐,这样不好。你见过戴文葛先生没有?”

赖森面露愁容,并且像先知似的伸展双臂。

“除毛?枕头(枕头deillow的发音和除毛deilo相似)?难道你睡觉的时候不用它?如此说来,它的来历不值得大书特书罗?罢了,去他妈的历史根据。”

“准备干活吧。我可不认为我们过得了威威那一关。先来瞧瞧葛雷特瑞克想出什么样的产品名称。”

“其中有几个还不坏。”他们弯腰看那张名称表。

“所有的复合字都不甚理想,”安德森说。“称不上别出心裁。像这个‘即时刮’,也不怎么样。不过,或许我们可以提出——”内线电话铃声响起,他拿起话筒,听到威威的声音传来:“快变灵。”

“什么?”

愉悦的声音覆述了一遍:“说快变灵。”

“快变灵。”

“不,不对,‘说快变灵’。你看到一个八寸三角形的顶端了吧?‘说快变灵,毋需理会刮胡子。’‘说快变灵,下巴如丝光又灵。’‘说快变灵,下巴不会再像毛织品。’”

“毛织品?”

“那是形容你刮完胡子的触觉。”威威的语气有一丝犹豫不决。“这句可能有一点语焉不详。不过你应该懂大概的含意。我想我们确实可以从‘快变灵’这句标语得到一些概念,不是吗?”

“我以为我们要诉求的是人性,而非幽默感。”

威威快乐地咯咯轻笑。

“平凡和魔力是同时存在的。好好想一想吧,老弟。待会儿过来见我。”

安德森放下电话,开始有条不紊地撕掉葛雷特瑞克那张产品名单。此时,雷佛顿那未衔着烟斗的国字脸探入门里。他带着些许好奇心说道:“文案部门的人在撕文案,好玩吗?”

“威威有灵感了。他给我们的反刮胡子试剂想到一个名字。快变灵。”安德森再度果决地撕纸,然后弃之于纸屑篓。“来来去去,名字也想了一百多个。”

雷佛顿的方脸和赖森的圆脸,看起来都是一本正经。

“总是有些收获的。”赖森说道。

“‘说快变灵——毋需理会刮胡子。’”安德森出言嘲讽。

“是的,我懂这句话的意思。”雷佛顿说道。这是他最崇高的赞美之词了。“安迪,你不喜欢它?”

“我是否喜欢并非重点,虽然我觉得它烂透了。但是他那几句文案,事实上正是他告诫我们别钻营

出来的东西。”雷佛顿扬起眉毛。“锁定人性,不要幽默感,他是这么说的,而我也觉得言之有理。结果呢?‘快变灵’是一种人性化的呈现吗?我听起来觉得滑稽透了。”

“听我说,安迪,”雷佛顿诚恳地说道:“你太小题大做了。这个名字取的挺好的,查理,你不同意吗?”

“是啊,我觉得挺好的。”

“那就好啦。你知道我这个人的,安迪。我自己也是写文案出身的;我的思考方式就像你一样,我清楚你心里在想什么。你喜欢创意是从文案人员和美术部激荡出来,然后向上呈送到董事会,而不是反过来逆向操作。我的想法也是如此。我们都知道那些董事一个个都是蠢蛋——我也应当知道,我自己就是其中之一。”他笑的很真诚。“不过董事有时候碰巧也会有出色的概念。这次就是如此。”

明知最好闭嘴,但安德森仍旧倔强地说道:“我还是觉得它烂透了。”

电话铃声响起。安德森拿起话筒,并且扮了个鬼脸。来电的是贝格西德。于是雷佛顿和赖森双双告退。安德森努力装出愉快的语气,并且以吹嘘销售未上市商品的三寸不烂之舌先发制人:“我知道你在找我,贝格西德先生,你在追那些广告图稿。”话刚说出口,珍·莱特莉便捧着稿子走进来,当下先发制人的口吻,马上变得理直气壮。贝格西德先生发牢骚、好言相求,甚至扬言恐吓,安德森最后才快活地说道:“稿子正往你那儿送去呢,贝格西德先生。”

他打量着广告稿,构图中有几个肥的令人反感的小女孩,以及一群衣着五颜六色、态度端庄做作的小男孩,他吩咐珍·莱特莉立刻把图稿送往童装世界。她一离开办公室,他随即把旋转椅后仰靠在墙上,并坐下来盯着绿地毯瞧。当他再度抬头时,却意外发现桌前站着身穿笔挺棕色西装的葛雷特瑞克。

“我敲过门,但您没回应。”葛雷特瑞克发出咳嗽声。“我想知道,您是否看过我为新试剂所取的名称。”

安德森指着纸屑篓。

“它在那里。”他伸出一指以表告诫。“别妄自菲薄,我认为其中有两三个名字非常棒。不过这无所谓了。”他放任旋转椅坠地发出猛烈的碰撞声。“重要的是,威威有自个儿的想法。”

“您是指威森先生?”

“正是。他决定叫那玩意儿‘快变灵’。这是结论,没商量余地,除非威威他改变心意。所以——”他指着满目疮痍的碎纸。

“快变灵,”葛雷特瑞克说道。“嗯,这个名字相当棒。”

“我倒觉得这个名字烂透了。这个案子负责创意的是我。不过这也没什么关系。”安德森以手指轻拍桌面。“广告学的第一课。创意要新,但切勿新的过头,因为大家不会喜欢的。你要记住,除非你做出来的成果几近完美,否则根本不会有人甩你。你可能拼死拼活地工作,到头来却是徒劳无功。这种情形会让人沮丧,不过事情就是这么回事。听着,广告学的第二课。”他用另一根手指敲桌子。“你手上还有那份名单的备份吧?对啦,别丢了。说不定威威会改变心意——或是客户不满意威威的创意——这时候呢,那份名单也许就能派上用场了。明白吗?”

葛雷特瑞克点点头,但离去时却用奇怪的眼神看着他。安德森再度陷入沉思,他说这些干嘛,真是糊涂到家了。一个月前他才不会说这些哩。为何现在他却藏不住话呢?

他从口袋取出小薇的信,摊开放在桌上,然后仔细读着信里头的每一个字,仿佛这么做,就可以借着潦草字句里的措词、笔迹,或是蓝色信纸的材质,搞清楚这封信是在什么样的情况下书写的,弄明白这个在他过往生活中像藏镜人般留下阴影的神秘情人究竟是谁。她的情人是谁?是他办公室里的某人,此人和薇乐丽谈到他,就把他当作容易受骗的戴绿帽龟公来嘲笑。会是谁呢?雷佛顿、赖森、冯恩、还是威森?她对他们所知不多,也没把他们放在眼里。她不可能白纸黑字地向他们表达爱意,也不太可能对他们任何一人说“我爱你至深”。但她却这么做了;即使是在阴间,她仍可借着这些激情爱语向他耀武扬威。这封信,意味着多次秘密幽会,他们暗中鱼雁往返,甚至当他的面偷偷分享勾指拉手的喜悦,这是多么痛快淋漓的骗局啊!雷佛顿、赖森、冯恩、威森——哪一个是她的情人呢?这封信没告诉他答案。

安德森办公室里的小窗户,面朝着三栋外观建材相仿的办公大楼背面,大楼背面和威森广告被一口深窄的采光井区隔开来。从安德森的窗口望出去,无论是俯瞰或仰视,都可看到三边办公大楼的窗户里,有女士在打字、男士埋首于文件堆中、女士在翻阅档案柜和削铅笔、男士在笔记本里做备忘录或对奇怪的机器讲话、以及泡茶喝茶等动作。冯恩最喜欢站在窗口说,眼前即是这个世界的缩影;有时他还会俯视那口黝黑的深井,贴切地补充说道,举凡为了物质享受而出卖灵魂的人、或脑子里仿佛只上发条而无心智的人,眼前的无底洞,就是这群拜金者的归宿。

日光从未让安德森的办公室明亮辉煌过,但在艳阳高挂的

午后,通风井的探照灯会放出光芒,它穿透室内桌子,射在地毯那一小块极其精致的面积上,先使之蓬荜生辉,然后又照得衣帽架灼灼发亮。这二月的午后是阳光普照;安德森应景地将旋转椅转了九十度角,端坐着凝视如平行四边形的光束,逐渐地变得细窄,最后只剩下掠过笔架、停在地毯破旧区块上微微发亮而如手指细长的光线。电话铃响,人进进出出的,提问,添茶;他不想工作,只是瞪着眼前发呆。他想到——用这个字眼的确不太贴切,因为在他脑海里闪过的画面,几近是不经意地油然而生——小薇和那四个人相处时的姿态和举动。在一次员工年度旅游的某一天,赖森曾扶她步下游览车。当时赖森的手就抓在她手肘上方,指头也紧压着她上臂的细皮嫩肉,安德森现在可是看得清清楚楚。赖森啊赖森,你可是个好色的已婚男人?有一次在宴会上,小薇消失了半个钟头,后来她再度现身时,正用手拉着某人说道:“瞧瞧那个贱女人是怎么进来的。”这一回换成雷佛顿了,他含着烟斗面带笑容,以和善但不情愿的绅士风范,任由自己被她拉入房间。但雷佛顿和赖森一样,也是有两个小孩的居家男人。绝对不是雷佛顿。冯恩呢?一个不得志的艺术家,愤世嫉俗到令人感到乏味,老是语重心长地述说他母亲加诸在他身上的负担。然而,每一回小薇和他们出去喝酒,总喜欢有冯恩作陪,理由是她说他是个好伙伴。他们俩告别时不说“再见”,而是非常可笑的对白。安德森看到冯恩举杯说“白昼苦短”,接着小薇在叮咚的干杯声中如此回应:“黑夜漫长。”至于威威呢?除了隐约记得威威对女性的态度总是殷勤客气之外,安德森想不起来他和薇乐丽有过任何接触。

整个下午眨眼即过;阳光黯淡下来,白昼也是如此;珍·莱特莉走了进来,碰了电灯开关,跟着大呼小叫起来:“您怎么——安德森先生,您怎么坐在黑暗中呢。我还以为您已经回家了。”

窝在旋转椅里弯腰俯首的安德森,挪动了一下身体。

“不,珍,我还没走。”

我是应该要走了,他心里这么想着,但一念及那摆在粉红卧室里的遗照、最现代化的客厅、水槽中的碟盘,以及每个地方所蒙上的一层薄灰,我就宁可永远不要回家。

“才干了几杯,你眼睛就花啦,”茉莉·欧洛奇说道。“这是我的第四杯,但我丝毫没有感觉。这威士忌说不定搀了别的东西。喂,喂,我说啊。”她大声嚷着。酒保走了过来。他的个子高大,有一张像职业拳击手的丑陋苦瓜脸,几缕几近无色的头发紧贴在脑门上。茉莉的鼻子和眼镜同时迎向前去。“这酒加了啥玩意儿吧?”

“请再说一遍好吗?”酒保的声调居然是个男高音。

“罢了,请包容我的法文。在这号称从高地蒸馏出来的饮料中,”欧洛奇边说边抽动她的长鼻子:“你是否搀——杂——了——别——的——成——分——”

“你说什么?”

“算了。要不要让你的扁桃腺爽一下?”

“什么?”

“手肘举高。我的意思是说,”欧洛奇小姐耐着性子说道:“来喝一杯吧。”

“啊哈。来一小杯就好,我喜欢小杯浅酌。”酒保倒了一小杯酒。“祝你好运。你讲话的方式真是有趣。”

“我们是做广告的。这即是原因所在,安迪,不是吗?”

她那包在剪裁讲究、没有一丝折痕的蓝色套装里的胴体,在吧台搁脚凳上摇曳生姿。

“你可以这么说吧。听着,茉莉,我想要——”

酒保往前倾身靠近。

“我们这里什么都有,你们不信吧。”他做手势指着全场门可罗雀的酒吧。“上礼拜突然被临检,结果生意就一落千丈。不过他们会回来的。”

“谁会回来?”

“那些家伙会回来的。你吓不了他们太久的。”

“什么家伙?”茉莉问。

酒保的苦瓜脸喜形于色。他把手放在粗腰上。

“你知道,那些家伙啊!他们希望来一些别的玩意儿。”

“哦,那些家伙啊。”

“有时候,他们的行径会变得古怪。我可以告诉你们——”

“再来两杯威士忌。”安德森说道。“喂,我要跟你谈谈,茉莉。”

他指着酒吧角落的一张小空桌。此举却触怒了酒保。

“好啦,好啦,你不想被人打扰,这当然行,我明白你的暗示。我知道自己何时是多余的。”他倒了两小杯威士忌。“但我也是有情绪的。别忘了,是你旁边这位年轻女士找我搭讪的。我只是过来询问有何需要,顺便寒暄问好罢了。”

“我无意冒犯,”安德森说道。“再来一杯吧,杰克。”

“无意冒犯个头。我没有你想像中那么爱管闲事,就这样了。我再喝一杯就好。还有,我不叫做杰克。”

“你的大名是?”

“我叫做柏西。”

他们弃他于吧台而去,到一张小空桌旁坐下。茉莉·欧洛奇的膝

盖紧挨着安德森的小腿。

“安迪,你在想什么?”

“茉莉,你对小薇了解多少?”

她身体后仰,随即叹了口气。

“还在找那失落的缘由啊。你为何不让事情过去,然后重新出发呢?”

“在女人心目中,小薇是什么样的人?她讨人喜欢吗?”

茉莉伸出骨瘦如柴的手,置放在外衣表层高高隆起的前胸。

“这个问题拿来问女人的话,答案是不讨人喜欢。我认为她是草丛里的蛇。我实在不欣赏她那副故作无辜的模样。不管是什么到了她身边,她就一把抓住。”

安德森迅速放下杯子。微量的威士忌因而喷溅在桌面上。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