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让她紧张和兴奋的一幕却迟迟没有到来。一个月后,她向厂里请了假,来到了这个东北的大城市。
这里的人们穿着时髦,说着好听的普通话,街道在绿阴的掩蔽下,吹着清凉的风。新修的毫无个性的宽敞大路上各种装出个性的车辆疾驰着,让人眼花缭乱。如果不是丈夫在电话中留给她那点微弱的信息,她是不会来这里的,就是来了,也会立刻打道回府。不知为什么,也许是丈夫太高兴了,他说他要感谢一些人,是这个城市里的好心人,特别是一个老板娘,还说要不是她的店开在电视台附近,他可能永远找不到那两个坏人。就是这么一条细若游丝般的线,却牵动了一个妻子的寻夫心。
她想马上就去电视台,但女人都是实用的,她先找了一家旅馆住了下来,并向旅馆里的人仔细打听到电视台的地址。这时她才知道,省电视台也在那里。她吃了火车上吃剩的面包,就出了门,先买了一张地图,就先去了省电视台。
是吃完晚饭的时间,黄昏在城市的大街小巷漫步,玫瑰色的余晖懒洋洋地贴在天空上,白日的燥热还没有发挥殆尽,走得快了,身上就渗出汗水。她流着汗走着,省电视台不远,她不想把珍贵的钱送给那些催促着买票的售票员。
她先找到电视台的看门的保安,打听那家饭馆,这个保安是个既失去了农民的淳朴,又没来得及学会城市文明的小伙子。他嘲弄般地说:“饭馆多了,你找哪家?”见对方不知所措,吭吭吃吃的样子,他就拉下脸,明确地表示没有帮她找饭馆的义务。
她没有生气,一个明事理的女人不会把这样无知的奚落放在心上的。她二话没说,就在附近的饭馆里打听起来。
月亮从云层中出来又进去,不知疲惫地在无垠的天上奔波着,多么像这个现代的孟姜女。一连几个小时过去了,她走遍了附近所有的饭馆,忍受着冷淡和嘲讽,最终她肯定自己找错了地方。“明天去市电视台。”她毅然想道。
古洛和胡亮回来后,先向李国雄报告了出差的结果。李国雄的脸立刻就长了,气色也不让人喜欢。
“无功而返。我是不是可以用这句话来概括你们的成果呀?”“他说话越来越有水平了,像个大官。”如果是过去古洛会暴跳如雷的,但现在的古洛是退休的人,而且年龄对人的最大影响莫过于改变一个人的性格,比改变容颜还有力。
“徒劳无功,这样说更好一些。”胡亮笑着说。
“你现在就会耍贫嘴。不是开玩笑,要是没有什么新线索,这个案子就可以结了。”李国雄皱着眉头,冷冷地说。
“我看还是再查一下吧。这次临海之行不能说一点儿收获都没有,起码我们知道关有德和柴明礼有诈骗嫌疑,在那些被诈骗的人当中可能有线索。”古洛把应该的大喊大叫变成了冷静沉着的声调,但却很坚决。
李国雄看了古洛一会儿,说:“好吧,再给你们一些时间,查查那些受害人。”
接下来的几天,古洛违反了他一生的做法,不是靠他自称的与众不同的大脑在想象和推理中破案,而是和胡亮一起,做起了单调的排查工作。大规模的排查是公安工作的老办法,看起来很笨,但很实用,很多案子就是靠刑警们的细致和辛苦的工作得以破获的。不过,古洛和胡亮要查的人太多,又是天南地北,还有许多人不在家,排查就如同在北极行驶的船一样,总是被浮冰阻挠着,进展很慢。
就在这时,太阳出来了,浮冰在一瞬间融化了,把古洛从他认为自己快发疯的状态中拯救了出来。太阳是一个女人,她是那么平常,你就是见过她无数次,也记不住那张最普通的中国人的脸。她走路、说话和所有的表情姿态也都是那么普通,那么平和,谁都不会想到她其实是五内俱焚的。她平静地接受了门卫问话等很多周折,终于来到胡亮的办公室。
“怎么?你是来找人的?”胡亮有些诧异地问。收发室的人并没有说清楚这个女人来的目的。
“对。我叫程淑芬,平阳人。我的丈夫也姓程,叫程平。他在今年6月份来到你们市,然后就不见踪影了……”她停顿了一下。胡亮想:“这种事怎么也来找我?”程淑芬接下来的话,才让胡亮和古洛有了兴趣。
“我来找他,才知道有个电视台的记者知道他的情况,我就找到那个记者,他叫庞万年,他听完我说的事,就跳起来,走来走去的,说这事不简单,先让我找你们,他等会儿就来。”
“噢,你丈夫来这里干什么?”古洛已经猜得八九不离十了,因为他记得在被关有德和柴明礼诈骗的人中似乎有这么一个人。“他是来找这两个骗子的。”他可以断定。
“找
骗我们钱的人,他给我打电话说是找到了,钱也能要回来。”
门开了,庞万年满头大汗地闯了进来。“这下好了,我给你们找到一个新线索啦。有水吗?给我喝点儿。”庞万年接过胡亮递过来的矿泉水,拧开盖子,一口气就喝下大半瓶。
“我来给你们说说,这事可真巧。”他的口才很好,滔滔不绝地把他见到程平的事说了一遍,“我还以为程平和那两个人是朋友呢,可现在我才知道是仇人呀。”
“你的丈夫在电话里还和你说了些什么?你要说得详细些。”胡亮抑制着心头的兴奋,冷静地问程淑芬。
“也没说什么,就说总算把两个坏人捞上来了,一定让他们把吃的吐出来。我还问他,要是他们不还呢?他说,他们敢不还,说他这回是豁出命来了,钱要是要不回来,谁都别想过好了。我说,你可不能胡来,不行找警察。他说,没用,没有证据,警察也不能把他们怎么样。我只好嘱咐他小心一些。就这些,长途电话挺花钱的,他也不能说太多了。”
“这是哪天的事?”
“6月9号。”
“听他的口气,他是见到那两个人啦?”古洛问道。
“嗯……这很难说。他这个人说话不清楚,我猜他是见过了。”
“后来就没有消息了,你才来找他?”
“对。”
“说说你的丈夫,他是个什么人?这当然对你来说很难了,不过,你尽量客观一些。”古洛温和地说。
“他……他是个好人,从来不骗人,人缘也好,就是脾气倔。嗯……”程淑芬在努力地想着,古洛知道这是徒劳无益的,就说:“你住下了吧。那请你先回去,我们会调查的。”
“可要快点儿,家里还有孩子,我的钱也不……”程淑芬没有再往下说。古洛悄悄地拿出两百块钱,塞进她的手里。“这可不行。”程淑芬拒绝着,但古洛硬塞给了她。胡亮走过来,也拿出两百块钱给了程淑芬。程淑芬这次没有拒绝,只是眼睛里饱含着泪水。
03
老板娘做梦也没想到她的好心居然得到这样的回报。当庞万年领着两个公安局的警察站在她眼前的时候,她是那么忐忑不安,只是愣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上午那晴朗的天已经被乌云遮住了,外面刮着夏天不应该有的凉飕飕的风,一定是哪里下雨了,也许不久那块雨云会来到这里,落下瓢泼般的大雨。饭馆里静悄悄的,没有一个客人,两个年轻的女服务员瞪大着眼睛,紧张地看着穿着警服的胡亮。古洛看看老板娘,笑了笑,说:“我能坐下吗?”
“行,行。”老板娘把靠近古洛的一把椅子推了过去,力气太大,椅子倒了。古洛笑笑,扶起椅子坐了下来。
“是这个人吗?”胡亮拿出程淑芬带来的程平的照片。
“是他。他不像是坏人呀。”
“我们并没有说他是坏人。”古洛还是笑着说,“他对你都说了些什么?比如他在哪里住啦?找他要找的人有什么事啦?”
“他就说要找电视台的人,我就把小庞介绍给他了。他住哪儿?……让我想想,好像是个小旅馆,离这儿挺远,是道西的。对了,是地下室,在道西三道街。”老板娘笑了,她很为自己的记忆力自豪。
“好。没有别的啦?”
老板娘想了想,说:“这个人不爱说话,我也不太爱管别人的事。对了,他还说了一些他老家的事。”
“他老家?他老家是哪儿?”
“是河南安阳。”
“程平在说谎。”古洛看了看胡亮,胡亮微微地点了点头。
04
道西三道街就一家地下室旅馆,旅馆的人看到程平的照片后,都说记得这个人。“他住的时间挺长,说是出差,可不像。我们猜他是有来历的。”旅馆的领班服务员,一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带着几分神秘的表情说。
“噢,有来历?什么来历?你怎么知道的?”古洛看着小伙子含笑的眼睛问道。
“我想可能是杀手,职业的。我看见他有一把刀……”
“刀?”胡亮不禁吃惊地反问道。
“对,一把这么长的刀。”小伙子用手比划着,古洛估计是把八寸的匕首一类的刀。
“你们猜我是怎么看到的。那天我去他住的房间查卫生。他正从旅行包里拿出那把刀,见我进来了,就慌慌张张地放了回去。我估计他是在取衣服什么的,把刀给带出来了。我当时啥也没说,装着没看见。还有,这人挺怪,说是出差,可有时候哪儿也不去,有时候早上出去半夜才回来。也不知是出的什么差。他们屋子里的人也说这人怪,不和人说话。有一天看电视,像发疯了似的,硬要看第二遍,屋子里的人被他那样都吓坏了。第二天他就退房了。”
“谢谢你。”古洛说。
“不用谢。他……”这个小伙子看起来是个好奇的人,但职业却让他能控制住自己的好奇心,他立刻就面无表情了。
05
雨下来
了,没有像它的预兆那样可怕,雨点虽然很大,但很稀疏。落在焦干的柏油路上,变成淡淡的雨迹,慢慢地消失着,过了十几分钟雨水才铺满了路面,发出闪光。古洛和胡亮都想出一个很好的借口,就是找家饭馆避雨。
这是家普通的饭馆,主要做些川菜,但其中有一道菜,叫酸萝卜鱼,相当可口,特别是那酸酸的汤,鱼被去除了腥气,却留下了鲜味。胡亮吃着汤里的草鱼鱼片,喝着汤,一边不停地用纸巾擦着额头上的汗。“有了它,我都不喝啤酒了。”古洛笑着看着胡亮,一边喝着冰凉的啤酒。
“从目前咱们得到的线索来看,是不是可以描画出这样一张谋杀图?”胡亮把碗里的汤喝光了,拿起一张纸巾揩拭着嘴说。
“说说看。”
“是这样的。程平被骗后,和那些受害人一样,四处寻找关有德和柴明礼,所不同的就是程平是个意志坚强的人,他终于找到了这两个骗子。9号那天,他去向这两个家伙讨债,估计没有谈成,或者再一次上当了,和骗子要钱,无异于与虎谋皮。于是他杀机顿起,就下手了。你是不是觉得这有些简单……”
“不,我不认为简单就不正确,关键是要能解释各个环节。”古洛很干脆地说。
“那就好。我知道你想的是什么,那就是在杀关有德的同时,为什么没有杀柴明礼。我想是这样的,他在电视上只见到关有德,在见了关有德后,才知道柴明礼的线索。很可能是关有德为推卸责任,说出了柴明礼,于是,他又找到柴明礼,也把他杀了。因为他以为柴明礼知道他的到来,而且会怀疑是他杀了关有德,为了杀人灭口,他就杀死了柴明礼。注意,我认为他杀柴明礼已经不是为了钱了。其实,柴明礼未必知道程平来讨债了,所以柴明礼并没有做好自我防卫。杀人后,他便逃跑了。”
“目前就我们得到的信息也只能做这样的推测,虽然简单。”古洛喝了一小口啤酒,沉思着说。
“而且猜测的成分太多。”胡亮笑着说。古洛也笑了笑,说:“谁不是在猜测呢?破案就是靠猜测和逻辑推理。不过,我想的是那个给冯忠实的神秘电话在这个案子里到底起了什么作用?难道是程平打的?他是个外地人怎么会知道这么多的事?特别是他和陈建军素昧平生,怎么会找到陈建军的呢?”
“也许这个人不像人们说的那样简单,他或许在这个城市里有朋友。”胡亮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