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是不行的,他已经等了好几个月了,焦躁得要发疯。人在身处困境时,或者让困境击垮,彻底崩溃,或者迎难而上,冲出困境。后者不仅需要勇气,而且需要智能,所谓急中生智。有一天,他脑子忽然一亮,找到了一个办法。他想起那些在海天公司工作的职员,那些被称作白领的。他想,海天公司总不能都是骗子吧,这些职员肯定有不知情的,或者说也受到了蒙骗,如果找到他们中的一个或几个,至少能得到一些信息。于是,他去了海天公司写字楼,找到同一座楼里的另一家公司。这家公司是做电器买卖的,已经经营了四五年。他找到那些老职员,问起海天公司。但如今的社会里的人都是各扫门前雪,不管他人瓦上霜,谁去关心一个和自己毫无关系的公司里的人员呀。他失望了,但并没有绝望,他又去了那些骗子过去行骗的写字楼,我到那座写字楼里的一家销售化妆品的公司。
希望的光芒不是永远闪耀的,当你认为这茫茫黑夜没有尽头的时候,它如果出现的话,你的心情会是怎样的?
这家化妆品公司的一个白领女职员说,她曾经在那家叫环宇的公司做过。她是个喜欢稳定的人,从北方来到这里就是想找一份收入稳定的工作,她那个城市里的就业情况让她收起比尔·盖茨的美梦。可那家环宇公司,用她的话说,是家至少是靠不住的公司,当然是她敏锐的观察力帮了忙。于是,她就在私下里寻找更可靠的公司,正好现在的这家公司是邻居,又是家老牌公司,她就努力活动,在环宇公司破产,老板不知去向的第二天,她就到这家公司上班了,而过去的那些同事树倒猢狲散,各自寻找各自门去了。听完她的话后,他更是感慨万千,自以为自己是个老油条,其实连这个柔弱的女孩子都不如,同时他也很佩服她。他的佩服不是没有道理的,事实证明了这一点。他崇拜的女神告诉他这些人似乎还在临海,因为不久前她曾经在一家高档百货公司里见过那位总经理。
这回总算是有了线索。他知道那家百货公司,就天天去那里,希望能够找到他们,他认为这里肯定是他们常来消费的。
温暖的春天来了,他已经在那家商店里找了两个月。苍天不负有心人,或者用现在那不文不白的话说,叫天道酬勤。他终于看见了那个总经理,不,是那个戴眼镜的博士副总经理。这个家伙已经摘了眼镜,俨然不是博士了,但他还是认出了他,那副尊容不需要孙悟空的火眼金睛。
他没有冲上去,而是跟踪摘下了遮羞布的胖子。他后来后悔了,如果他当时冲上去,抓住对方的领子,将他揪到公安局,可能事情就好办了,但他没有,他想将这伙害人虫一网打尽。老毛病又犯了,他过高地估计了自己。
他跟踪着,很隐蔽,不比专业人士差。看到那个家伙住着很豪华的住宅,他眼睛都气红了。不过,他后来才想起来,他是应该对这个骗子没有车感到蹊跷的。
第二天一早他又来了,看见被跟踪的人浑然不觉地上了一辆出租车,还拿着大包小包,他心里暗呼:“糟了!”也叫了辆出租跟在后面。
前面的车来到了机场,他知道这个家伙要去外地,很可能是出差。他看着对方办好了手续,是去东北东江市的,就回来了。
过了几天他还去那座房子前等着骗子回来,但两个礼拜过去了,那人没有回来。他急了,找到了物业,才知道住户已经将房子卖了,新房主正准备重新装修。这简直是晴天霹雳,当时他都傻了。但
这几年来,他的意志已经被磨炼得比钢铁还要坚强。他立刻回去收拾行李,赶往东江市。
北国的夏天是宜人的,特别是夏初,早晚凉爽,就是在正午,太阳虽然很毒,但也比不过南方的月亮。这个城市是那么美,宽阔的马路,浓荫遮蔽的人行道,静穆的欧式楼房像是风华已过,但风致不减当年的贵妇人。这里的姑娘是美丽的,高高的身材,漂亮的眼睛,白嫩的皮肤,迷人极了。但他是顾不上这些的,他要找的是和这优美的风光和人文景观相反的丑恶。
在这么大的城市里找一个人简直比在山林里找熊猫都难。但他不气馁,他断定这个家伙会出现的,会出现在高档的商店或者高档饭店。可怎么查呢?他不知道对方的名字,只有一张模糊的照片,再说,饭店的人怎么会告诉他房客的情况呢?现在都讲职业道德了。
时间在流逝,炎热的盛夏到了。那个家伙始终没有出现,虽然他跑遍了这个城市所有的高档商店和饭店,并在那里守候着,正应了那句成语“守株待兔”,但这是只很狡猾的兔子,轻易不会撞上树的。
晚风在轻轻地吹着,长长的柳梢在风中飘舞,夕阳几乎没有了,黯淡的暮色越来越浓,路灯亮了,城市喧闹起来,一对对情侣缓慢地在人行道上走着,年轻的夫妇带着孩子,孩子在吃着雪糕,多么幸福的家庭。每当他看到这一切,他的心不由得痛了。他想起过去,当一家人在一起的时候是多么幸福和愉快,儿子聪明可爱,妻子也很贤惠,但所有的这一切都不复存在了,就像是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也像是一场梦,美丽的梦。摧毁他幸福和家庭的是那些骗子。他这才知道骗子是多么可恶,他们的手段和目的都是再下流不过的了。他们的罪恶比之杀人没有什么大的区别,但却能逃脱死亡的惩罚。
他慢慢走着,希冀在街上能碰到那个人,他知道概率是很小的,但还在幻想着。旅馆到了,这是家半地下的旅馆,房租t便宜,正是为他这样的人准备的,但尽管如此,他衣袋里的钱已经发出警报,催促着他去打工,是的,即使要饭他也不能放弃。
屋子里有六张床,住满了客人。其中只有他一个是这里的老客人,其余的都是出差或者临时经过的。房间里有一台彩色电视,21寸的,到了晚上总有爱看电视的人打开它,于是,其他的人就跟着一起看,边看边聊天、吸烟、喝茶,倒也惬意。
他进来时,那几个人除了两个没回来,都在看电视。他身心俱疲,连脸也没洗,就躺在床上,恍恍惚惚地看着电视,准备在无聊的电视节目中沉入梦乡。
他一生中也许只有这样的欲望能够实现,果然不过5分钟,他的眼皮就沉重了,渐渐地思维模糊起来……就在这时,一声大喊,两个人闯了进来,原来是那两个出去的家伙回来了,他们似乎喝了酒,表现得很兴奋,叫叫嚷嚷的,把他从半醒的状态彻底叫醒了。他很烦躁,因为他根据以往的经验知道,这一醒半天睡不着。可有什么办法呢?到处是这种没有教养的人。无奈,他只好看起了电视。
电视频道被放在这个城市的市电视台,因为这些不上卫星的电视台反而有好节目。现在正在播放本市新闻,谁愿意看呀,但人们知道紧接着就是一个很好看的电视连续剧,就懒得换它。
领导人的接见完了,是一连串的社会新闻,都很短,让人有点目不暇接,幸好人们对此一般是视而不见的。可就在这瞬间即逝的画面中,他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脸。“是他?是他!”他像被扎了一下,忽地坐起身来。“绝对是那个家伙”他是那么紧张,几乎没听清播音员说的是什么。镜头换了,另一个无关痛痒的新闻出现在荧屏上。他这时才感到懊悔,他没听见那是什么新闻。于是,他便问起了其他人,那些人都是心不在焉,谁都不知道刚才播放的是什么。他急了:“你们告诉我,我有重要的事,我来就是为这事的。”他几乎要哭出来了。生活不富裕,但也能吃饱肚子的人心眼儿一般挺好。大家见他着急得像只抢米吃的公鸡,都有些不忍,其中一个肯定是电视节目的百科全书。他安慰道“没事!11点钟还要重播的。”“是吗?”一个总是倒霉的人,对人对事一般都抱着不信任的态度,特别是好事。
“我还能骗你吗?今天我上街买了张晚报,看这上面清楚地写着呢。”那个30多岁的汉子将报纸递给了他。他看着白纸黑字,才略微放下心来。
到11点,他度过了一生中最漫长和最紧张的一段时刻。他是那么紧张,不断地喝水,当然不是茶水,他已经没钱买茶叶了。水进了喉咙,立刻就像蒸发在干旱的沙漠里,嘴里已经失去了分泌唾液的功能。他就这样喝着水,不停地吸着烟,劣质的烟草不能灼伤他的咽喉和口腔,只是眼睛有些酸痛,流着泪水。房间里的人们都吃惊和恐惧地看着他。但他没有感觉到这些眼光,他的头脑一片空白,只有11点这几个字眼在敲击着他的心。他每隔几秒钟就要看看手表。那秒针在他的注视下,变得疲惫起来,慢吞吞地转着圈,像头走不动的拉磨的驴。
11点终于到了,他一跃而起,走到电视机前,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屏幕,
在这一瞬间,他担心自己会突然失明,还有失聪。他的担心是多余的,他清楚地看清了那张脸,那张他虽然没有在梦里见过,但却经常在白天看到的那张脸。胖乎乎的脸庞,肥胖的脖颈,红润的脸颊上流着汗,眼镜片(他又戴上了眼镜)后面那双敦厚的小眼睛,目光是真诚和善良的。
让他遗憾的是,电视上并没有播放参加这次投资会议的民营企业家们的名字。这个神秘的家伙名气还不够大。
电视关了,电灯也关了,屋子里一片黑暗,今夜没有月光。他听得到熟睡的人们的鼾声,这是那些不知忧愁,或者没有烦恼的人们的鼾声,是他过去经常打出的鼾声。他睡不着,也不能睡。他要想个办法,要知道那个人的名字。接着他就要跟踪对方,直至和他见面,面对面的,要让这个骗子把钱吐出来,要让他知道他吞下的不是钱,是毒药。
第二天,他退了房,也不完全是怀着破釜沉舟的决心,他要动用最后剩下的一笔钱,而这是他在万不得已的情况下才能花的,老百姓管这叫过河钱。他必须节省,宁愿去睡公园或者火车站的候车室,反正现在天气热了。
当他走到那雄伟地矗立在广场对面的电视台的大厦时,他才意识到昨天晚上他想出的办法过于幼稚。他记住的那两个记者,谁又会告诉他呢?他是个没有身份的人,记者们会认为他别有用心。他犹豫了,在广场上徘徊着,想象着他进了记者的房间,问昨晚的那个人时的情景。他们会追问他是什么人?有什么目的?最后就简单地告诉他,这些消息是保密的,因为涉及个人隐私。“妈的!现在什么都是隐私,隐私。就是骗子、罪犯都有了所谓的权利。前些日子不是有个罪犯告媒体侵犯了他的名誉权吗?一个罪犯还有什么名誉权?”他很气恼。“不,连他们的房间都进不去,那些保安就把他拦在外面了,他们会打个电话,记者回答说不认识,根本就进不去。”他想起一个老乡曾经有过这样的遭遇。虽说是家乡那小地方的电视台,但天下老鸹一般黑,越大越黑,他的下场不会好到哪儿去的。
太阳越来越高,炽热的光照得空旷的广场燥热起来。他在流汗,口又渴了,可他带的水已经喝光了。他感到一阵晕眩,两腿一软,几乎要瘫倒在地上。一阵抽搐的疼痛从胃部发作,蔓延到全身。他抬起了右手臂,手在震颤。他转身走出了广场。
这是一家普通的做家常菜的饭馆,虽然小但很干净。他沉重地坐在椅子上,像散了架子一样。一个老板娘模样的中年妇女走了过来,问道:“吃些啥?”他要了碗鸡蛋面和两个烧饼,心里责备自己饭量太大。
吃了些东西,他觉得身上有了些气力,就观察起这家店来。这家店只有六张桌子,两个女服务员,现在既不是早点时间,又不到午餐时刻,所以店里就他一个顾客。从擦拭得很干净的玻璃窗往外看,可以看到电视台的大门。他心里一动,就对服务员说:“电视台的人常来你们这儿吃饭吗?”
服务员是个结实的姑娘,看样子是从农村来的。她目不转睛地看着他说:“那谁知道?吃饭的人也不亮身份证。”多好的回答,像用绳索勒住了你的脖子。
“有,咋没有呢。”一个宏亮的声音,是那个老板娘。她大概是想将这家像耗子一样畏缩的铺面披上虎皮。“电视台的人每天早上都来这里吃饭。”
“噢,是吗?他们那么牛的人也来这里吃饭?”他装作不相信的样子,还带着几分钦佩的表情。
“有啥?你们看着牛,其实也就是一般人,不过是有文化,素质高,我和他们经常唠磕。”老板娘笑嘻嘻地说。
“那你可方便了,有事可以找他们。他们可有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