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头,“什么海棠?”
“就是从奶奶家拿来的那盆海棠啊。当年我在这里,是她陪着我的。”
“早八辈就扔了,半死不活的就扔了。”
其实死了也好。当初海棠是那么悲观,不相信一朵花能主宰自己的命运。虽然我看不起她,可是别的普通花朵的生活也算是生活啊。我纵然有雄心壮志又能怎样,一朵花要像人一样行走在世上是多么艰难和悲凉。如果没有那么多渴望,便不会体会常人难以忍受的不同刻度的疼痛。
我恍如隔世的走到客厅的窗户前,看到街上的行人悠闲的走着。真好啊,这个城市真适合居住,除了极少数年轻人,大多数市民们好像从来都不着急,生活工作像度假一样悠闲。十年过去了,韩林的生活几乎没有任何变化,太好了,总要有一些事情提醒我们,这个世界是不会变的。
我死皮赖脸的继续在韩林家耗着。如果生命终结的时候有他陪伴在我身边,想象一下,像相守一生的老夫老妻,也是很甜蜜的!生活多美好啊,平平淡淡没有波澜,每日买菜、做饭、洗碗、洗衣服……这些琐碎甚至令人厌烦的小事情从没有像现在这样令我感动、满足。做个没有人生追求的人不是也挺幸福吗。
韩林一闲下来便和我理论,希望我放弃嫁给他的念头,可是他哪里斗得过我呢。慢慢的,他也不再赶我走了。其实有时候看得出他还是挺喜欢我的,会陪我一起看电视,去周边的小景点玩耍,还会滔滔不绝的讲述他年轻时的经历。
一天傍晚,他惊喜的对我说:“你知道吗,我年轻的时候也很喜欢唱歌呢。”
“真的吗,真没想到啊!”
“说了你可能不信,我上大学虽然学的农林专业,可是那会却疯狂的热爱摇滚乐,一天不听音乐就像没吃饭一样难受。大三的时候开始组乐队,梦想着当歌手。”
“不会吧,你也梦想过当歌手?你确定你不是故意讨好我?天呢,幸亏我没戴眼镜,否则真要碎一地!”
“你等等啊。”他起身从柜子角落的杂物里找出一个纸盒子,边走边从盒子里拿出一些照片给我看,“你看,这是我在深圳发展时的照片。”
我惊讶的看着照片上的韩林,像是看着另外一个人。那时候的他意气风发,酷炫的
装扮,舞台上卖力的演唱,脸上写着要征服一切的骄傲。
他说:“当初跟着朋友去深圳唱了两年歌,混不下去就回来了。”
“你为什么不再多坚持两年呢?你要真成为歌手了,现在就不会说咱俩差距大了。说不定我还得仰慕你呢!偶像,给我签个名呗,求求你,给我签个名呗!”
他轻轻推了我一下,“别搞笑了。当初实在是灰心丧气了,日子过的太苦。有演出的时候可以吃好喝好,没演出的时候混的像个叫花子,一天到晚啃干馒头喝凉水。有时候一个月下来,嘴里乏味的真想偷一块肉。哪怕是偶尔吃到咸菜都觉得再也没有比它香的人间美味了。”
我虽然也感到遗憾但是安慰他,“没事,以后你天天在家开演唱会,我给你当听众。”
他酸涩的一笑,“哪敢在你面前班门弄斧。唉——可能还是骨子里怕失败,怕不安定,坚持了两年见没什么效果就觉得特别恐怖,总害怕到老也是个要饭的,所以就听父母劝回来进事业单位,结婚、生子。”
音乐重在表达和分享,如果真的热爱是不会停下脚步,哪怕不在舞台之上。但是我没有说出这些话,我也同样理解一个人的恐惧,它的组成太过复杂,并非嘴上说说就能战胜。
他看着我说:“其实这些事我都没告诉过外人,照片压在箱底,谁也没看过。就连当年恋爱结婚,我都没把深圳的这段经历告诉我媳妇。平时同事朋友去唱歌,我就借口自己五音不全不去碰那个麦克风。”
“其实呢,音乐完全作为爱好才最纯粹,当成职业反而会有太多的身不由己。”
他自嘲的一笑,“话虽这么说,可是破碎的梦压在箱底,像个伤疤似的不敢给别人展示。”
我把手放在他的膝盖上,给他安抚。我知道时光已远去,他的痛也没有那么痛了,我也不必做无谓的安慰。
天色渐渐暗下来,我们坐在新买来的舒适的沙发里相互依偎着。无边无际的黑暗像潮水瞬间将人淹没,我突然有些同情韩林。
我问他,“韩林,这十年你是怎么度过的,一个人得多难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