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乡

他将忘川放在一张碧水床上,道:“这碧水床是疗伤圣物,对内伤外伤皆有奇效。浅浅就暂时在这养伤吧,有什么需要,只管吩咐外面的婢女。今日十五了,我半个月之后才能回来。浅浅等我半个月,到时我便率领妖兵,踏平冥界救出绿儿。”

忘川点头说:“好。”

她的确需要休息,需要疗伤。

但她的伤并没有她以为的那么重,碧水床的功效又出奇的好,五六日后,她胸口的伤口便完全愈合,内伤也好了不少。可她还是很难受,懒懒地连床也不想下,她的伤在心里。

烟云阁是两地间的禁地,婢女们谁也不敢擅入,灵儿也没有回来的意思,桃夭又不在,本来落得清静,忘川却忽然觉得孤单。

这是一种很可怕的感觉。整整二十万年,她都一个人活着,没有乐趣,没有悲伤,没有爱,没有恨,只是活着,她没觉得有什么好,可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好,至少,她从未觉得孤单。

心毫无依傍,孤零零的,伤痛不知该跟谁说。这样的感觉很糟糕。

窗外有风雨声,这是一个没有月色的夜晚。忘川忽然想淋雨,冰冷的雨打在身体上会舒服些吧,她推开窗,凉风扑面而来,吹乱了发丝,她又忽然不想出去了。

倚着窗呆到半夜,很倦,却毫无睡意。脑子里乱得很,心也乱得很,便不由自主地幻出了玉笛,横到唇下吹了起来。

笛声悠扬,风雨凄凄,万般情绪。

她胡乱地想起许多事,许多人,人间的,天庭的,冥府的,魔域的,妖界的,魅族的,古老的,不古老的,真的,假的,爱过的,恨过的……

朝阳的面容忽然浮现,在缭缭乱乱纷繁杂沓的影像中无比清晰。他在漫天的紫色花瓣里,从一颗高高的树上落下来,白衣翩翩,温润如玉,他朝她明媚地笑开,那笑容宛如春风,只他一笑,便春暖花开……

忘川指尖一错,笛声陡停。

为什么还会想起!那个人……她已经亲手杀死了!是他负了她,杀他理所当然,可是为什么还会这样痛?

她还会杀很多人,仙界的,人间的,甚至整个冥界,包括灭尘,穹涯,奈何桥和孟婆……那些所有与她朝夕相对千万年的人。

掌心握紧玉笛。窗外的雨越下越大了。忘川心中钝痛难耐,不由地伸手去抚。那里匕首剜出的伤口已经愈合,连伤疤也不留,可是……可是她难受得很,闷得很。

夏日的雨总是下不绵长。

第二日,太阳一早就跳出云层,两地间的花草树木经过一夜雨水洗涤,在明媚的晨光下显得格外明亮动人。

忘川关上窗户,拉开房门,走了出来。

离开两地间的时候,没有人拦她,桃夭给了她绝对的自由,她很感激。

然而绝对的自由,不等于绝对的信任。

她刚刚离开,烟云阁深处,冰天雪地之中,便出现了魔域精灵花,灵儿——她的孩子。

一袭黑袍的桃夭,缓缓问出话来:“她独自去冥界了?”

灵儿没有作答,沉默就是最好的答案。

桃夭极轻地笑了一声,良久才说出话来:“那是她倾尽一生职守奉献的地方,她终究还是想保全他们,这也在情理之中。可是婴灵于冥王穹涯太过特殊,绿儿她是无论如何也绝不会放的。所以你母亲此去只不过是再失望一次,再伤心一次,于我们的计划有利无害。”

灵儿还是沉默。一时间,冰谷里静得要命。

良久,桃夭问道:“灵儿受了她的慈母血泪,不忍心了么?”

灵儿依旧沉默。

桃夭也沉默,很久,他说:“没有就好。我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