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人感觉到自己受到了轻视,有血性的年轻人最受不得的就是轻视,他突然将牙齿一咬,将剑握得更紧,摆出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大义凛然地叫道:“就凭我!妖魔,告诉你,你若敢继续作恶,敢伤这小孩一根汗毛,我……我李铭今日就算拼得鱼死网破,跟你同归于尽,也要为珞城百姓斩妖除魔,为我珞城枉死的一千多名男儿报仇雪恨!”
这真是一个很好笑的笑话,可是忘川没有笑,她没有觉得好笑,只是觉得可悲,她自己好可悲,这就是她倾尽一生鞠躬尽瘁所守护的人类。
桃夭忽然自天而降,轻飘飘落到她身边,说出了她的心底的话:“浅浅,这就是你几十万年来一心一意守护的人类。你看看这满珞城的人,只为了你一句话,他们就把所有恶事坏事都算到你的头上,他们有多怕你多恨你,有多少人在家里祈祷着你能被雷劈死?有谁还记得一个月前,你劳心劳力为他们除役渡魂,救了全城的人?他们不仅愚昧蠢钝,而且胆小自私,贪生怕死,善恶不分,是非不明,毫无恩义可言。这样的人间,值得浅浅守护么?”
年轻人道:“你……你又是何人?满嘴胡话说些什么?”
桃夭侧过头去,轻飘飘地看着他,与忘川道:“浅浅,他们总说你是恶魔,杀了珞城所有的人,那你就杀一个给他们看看又如何?”
年轻人似乎意识到这一个是比那一个更歹毒的恶魔,于是大叫一声,挥剑杀来。他的剑法真不错,虽然明显过于紧张,但是一看就是出自名家,很有些章法,若是假以时日,将来一定能成为一方侠士。
可是他连忘川和桃夭的衣角都没碰到,只看见一蓝一粉两条人影忽的一闪,就直愣愣地扑到了地上,摔了个狗吃屎,手中的青钢剑也被折成了两截。
这样的对手他肯定没有遇到过,所以他一定害怕了,蓦地翻过身来,盯着两人,年轻的眼睛里充满了恐惧,可是并没有怯弱。
忘川欣慰又心酸地笑了笑,这才是她守护的人类应该的样子,可是偌大一个珞城却只此一个,而这仅有的一个竟拿着剑要杀她,并且她也要杀了他。
“你叫李铭。”她盯着年轻人,悲伤而寂寞,一字字地说,“是啊,既然你们都认定我作恶多端,我又何必非要行善。你不是要与本尊同归于尽么?那本尊只好先送你魂飞魄散。”完了张开五指,灵力微露,那个叫李铭的年轻人一转眼就被她捏得鲜血淋漓粉末不见。
她肋下的小孩儿还是不懂得死亡的年纪,仿佛看到了神奇的魔术,惊讶得一双眼睛睁得又圆又大,睫毛上的眼泪还没有干,一束太阳光正好落在上面,晶莹闪亮。忘川将美丽的糖果收回,弯下腰,对她说:“小姑娘,既然你不喜欢我的糖果,那就去告诉你的爹娘,魔鬼真的杀人了。”
忘川甘愿做了魔鬼。桃夭在那小姑娘小小的身影后,将一只死老鼠放在掌心,托到忘川眼前:“这只老鼠患鼠疫而死。浅浅只要把它留在这里,三个月后,珞城就会变成一座空城。”
忘川看着那老鼠,又看了看桃夭——好一个妖孽,他是要将她也带入万劫不复之境地。可是为什么不呢?这个人间,那个天庭,都已不再值得留恋。
那么久背弃得彻底一点吧!
是他们先背弃了她。忘川极冷地一笑,抬手轻轻一拂,袖底的风将那老鼠卷起,滚落在珞城街头……
绿儿被冥王重伤囚禁的消息传来时,忘川正神思黯然地立在风中,眼前是大片荷塘,远处是一天残照。桃夭正撑着一支长长的竹篙,驾着一叶扁舟在荷塘中穿梭,他说他要亲自去采最鲜嫩的莲叶抓肥美的鲤鱼来,让浅浅真心诚意地为她熬一碗莲叶鲤鱼粥。
灵犀自袖中飞出,在荷塘上方展开一片水蓝,荡出孟婆皱纹深刻的面容,张口就喊了声“不得了了!”跟着嚷道:“死老太婆!绿儿那个死丫头可给你闯大祸了!也不知道她从哪里听来的消息,在灭尘和婴灵成亲的那天偷偷跑了回来,扮成了接亲的喜娘,在华堂之上,当着灭尘和冥王的面,用青冥剑把婴灵杀得魂飞魄散了!灭尘悲痛至极,当场将她打成了重伤。冥王悲恨交集,立即将她发到了十八层地狱,命狱吏用最残酷的刑法折磨她。还扬言说要亲自找你算账呢!你们两个本来就不合,你又告假离去,久久不归,搞得地狱一团乱,冥王对你早就忍够了!她这回一定会跟你新仇旧恨一起算!你可要小心些。哎哟,你看,这些小鬼又出来闹了。”
忘川心绪烦乱,半天才回过味来,待要再问得仔细些,灵犀里已只剩一片水蓝,没了孟婆
的影子。
桃夭的声音却在耳畔响起:“别怕,有我在。”一样的嗓音,却没有往日的迷离疏淡,竟是温柔而坚定,忘川一侧头就看到他好看的眼睛和眼睛里真实的情意。那真实看得她不由地一怔,她的生命里已经有太多的虚幻,虚幻得她已经不敢相信真实了。
手被桃夭握住,掌心传来真实的温度,他说:“浅浅,有我在,什么也不用怕。绿儿,我陪你去救,冥王,我替你去挡。”
心中蓦然一暖,忘川想说声谢谢,话到唇边,却灵台一动,蓦地心惊,反手扣住桃夭的手,颤声问道:“是你么?诛心之计……绿儿是我最亲近的人,这也是你的诛心之计么?”
她非常希望桃夭说不是。这些日子太多的事情接踵而至,打击一个接着一个,真相一个比一个残忍,她的心就好像被人钉在了砧板上,不停地剁不停地剁……
太多欺骗,太多利用,太多人将她玩弄于鼓掌,她可以恨天帝恨玄华恨朝阳恨全天下所有的人,可是桃夭和灵儿,那是她负得太深的两个人……她只有承受,然而那承受却比任何痛苦都来得更加深刻更加透彻。
如果连绿儿也被他们算进去……可是婴灵乃是吸收了天地精华的精灵之躯,没有青冥神剑根本杀不了她,而绿儿哪里来的青冥神剑?
指甲扣进桃夭的掌心,忘川突然生出侥幸的希冀,希冀桃夭懂得她的恐惧,哪怕不是真话也告诉她不是他。
桃夭深深地望着她,缓缓上前半步,将她轻轻搂进了怀里,在她耳畔低声道:“最后一次。浅浅,我不愿骗你。但我向你保证,这是最后一次。”
果然!果然……
他话未说完,忘川的眼泪就已落下。她推开他的怀抱,退开几步,满心绝望:“你为什么不直接杀了我?你可以直接杀了我,我不反抗。”
桃夭悲伤至极,说:“我也想,可是浅浅,我下不了手。”他向忘川走近,“我一直以为我苦苦煎熬,历尽磨难艰难地活下来,是为了报复浅浅;我一直以为我机关算尽费尽心机地报复浅浅,是因为我恨浅浅……可是原来我错了,我终究是为了爱。”他走到忘川面前,紧紧握住她的肩,告诉她,“浅浅,我恨了你二十万年,却抵不过再见你一面。从我再见到你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身不由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