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母娘娘不动声色，低头将掌心沾着的一点鱼食碎末轻轻擦落。

桃夭的声音就在那时响起，他说：“你刚才说什么？主动剜去……那一段……风月记忆？”他的声音在发抖，一向狂妄之极，自负之极的桃夭，说出这样一句话，竟然在瑟瑟发抖，而且他明显已经极力控制。

一抹难以察觉的喜色在地母娘娘的眼中一闪而逝，她重新抬起头，目光宁和地看着桃夭，说：“是的。但是……看起来你似乎并不知道此事。难怪……本尊听宫人禀报，说神尊忘川昏迷不醒，便知她是为相思咒所困，想你今日携她前来，定是来求本尊为她解开咒语的。本尊方才还很奇怪，你这不可一世的巨妖怎会了一个如此鄙弃自己的人再次沉沦。”

桃夭的身子猛地晃了晃，苍白面色上泛起妖冶桃红，红唇微启，问得咬牙切齿：“她果真是主动割舍了那一段记忆？”

地母娘娘道：“神尊忘川以吸纳世间万灵的记忆为修为之术，放眼整个宇宙洪荒，若非她自愿，谁能取走她的记忆？”

桃夭的身子再一次猛烈地晃了晃，仿佛站立不稳，伸手扶住了身边朱红柱子才勉强支撑住，脸色越发难看，平素极好看的一双眸子也黯然无光，仿佛坠入了无边无底的黑暗，茫茫然抓不到一丝救命稻草。

地母娘娘道：“你看起来不太好。神者大爱，妖魔唯己，神妖之别，更胜云泥。这个道理，神尊大人在二十万年前就已经懂了，桃夭，不晓得你何时方能明白？”她不急不缓地站起身来，说，“罢了，你这副模样，想来也不能与本尊谈些什么。那就等等，等你真的想明白了，再来找本尊。本尊已吩咐宫人将神尊大人安排了在琳琅水榭休养，东面直走即可，本尊相信，你能找到。”言毕，徐徐飞掠而起，离开了章台水亭。

桃夭则在水亭里一直站到了夕阳西下，苍白手指嵌进朱红

廊柱，他刚刚飞离，廊柱便蓦然折断，水亭轰然倒塌。

琳琅水榭，满目琳琅。夕阳从高高翘起的檐翅上照过来，在院子里铺了一层金黄，本就芬芳的桃李更显得朦胧婉丽，玉兰花香得逼人，吸引了许多蝴蝶在院子里流连追逐。

桃夭一步一步走过这个美丽的院子，一步一步向忘川所在的房间走去，仿佛走得极快，又仿佛走得极慢，脚步沉重如铁，身子却轻飘飘的。

照顾忘川的四个婢女在门外跪成一排，他像是完全没看见她们，呆呆地立在门前，举目望着门楣上的三个錾金大字：神仙居。

“神仙……”他低低地说了一声，脸上妖冶桃红早已褪尽，是苍然若灰的白，土一样的颜色，寻不见一丝一毫的生气。

他走上台阶，抬手推开了门。

夕阳从他身后照进去，拉出一个颀长的影子，正好落在远处忘川的脸颊上。

她躺在那里，像死了一样。桃夭恶狠狠地想，抬足进屋，反手关上了门。

屋里暗下来，只台几廊柱上或放或嵌的各种宝石发出各色莹光，红的红，黄的黄，紫的紫，竟透出几分诡异阴森之气。

桃夭冷笑一声，一步步走到忘川床边，然后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将她望着，眸子里的光冷幽幽的。

四围悄寂，静得他能清清楚楚地听到忘川的呼吸，很匀净的呼吸。

她没死，她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