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夭抱着忘川离开,百陌在他身后朗声叫道:“你不把朝阳带走么?忘川昏迷的时候叫的可是他的名字!”
桃夭脚步不停,头也不回,只丢下毫无情绪的一句话:“救活他,拿去两地间换你的百合。”
正月十五,人间元宵,两地间里却冷清得很,泠泠月色下,云罗领着一众婢女齐齐匍匐在桃花林前,恭迎主人回府。
桃夭自天而降,风度翩翩,妖冶依旧,神色却十分萧然萎顿,眉心的烈火印记鲜红如血,仿佛真的有一枚烈火在他眉心熊熊燃烧。
云罗满面忧愁,迎上前去,十分关切地唤了声:“主人……”
桃夭将忘川交给她,吩咐道:“好好照顾她。”
云罗道:“主人放心。”
桃夭极轻地嗯了一声,再未多说一个字,疲惫地向烟云阁的方向走去。
烟云阁依山而建,山后仍然是山,山的深处竟是一片积雪深谷,终年不化,一如极寒冰川。
冷泠泠的月色下,桃夭拄着桃染剑,一步一步走向雪谷深处。形容憔悴,仿若隆冬岁月里,老树枝头挂着的最后一片枯叶,摇摇欲坠。
他伤得太重,累得太狠,再也无力支撑。
他萎顿在雪谷深处,半晌,才有力气收起桃染剑,正要盘腿打坐时,一个冷寂寂的声音忽然冷寂寂地飘来。
“我以为你回不来了。”
桃夭颇为意外,却一点也不惊讶。萎顿神色更加萎顿,白得几乎透明的手掌撑着雪地,缓缓合上眼帘,仿佛疲惫至极,连声音也宛如被风穿透的落叶,轻薄得吓人,他说:“我现在很累。”
冷寂寂的声音极轻地笑了一下,宛如愤怒,又像是戚伤。“你为了她,半月之内,竟连续两次性命相博。你怎么能不累?”
桃夭似乎更疲惫了,说:“不过是两场明知不会输的仗。”
冷寂寂的声音又笑了一下,还是极轻的,愤怒却比戚伤更明显了一点。“明知不会输?你使用流星火雨时,真的能笃定蓬莱门人不会反抗么?流星火雨是何等自伤自残的功夫,你忘了么?若蓬莱门人齐心反抗,你回得来么!巨兽山又是何其凶险之地,你不知道么?自鸿蒙初开,就从来没有人从那里活着出来过!你竟胆敢,只身硬闯!”
桃夭说:“可是我……活着出来了。”
那人说:“是么?那你的法力呢?现在还剩下几成?三成?两成?一成?还是一成都不足?”
桃夭本就蹙着的眉头更深地蹙了蹙,叹了口气,说:“你今天的脾气似乎太大了。”
那人冷冷说道:“你如此行事。难道还要我平心静气温言问候么?……桃夭,你似乎正在一点一点地忘记,我们最初的目的。”
说完,是长长地一声叹息。很轻,然而雪谷太静。
静得那样轻的声音桃夭也听得很清楚,他缓缓睁开眼睛,半晌,才幽幽开口:“魅皇,你看今日月色多好。不是每个月都有这样好的月色,可是每个月都有十五。……你若是我,你忘得了么?”
魅皇沉默了许久,回答说:“可我终归不是你。无法切身体会你所承受的痛苦经历的折磨……也无法真正了解你的爱究竟有多么深刻。”
桃夭说:“你仍是不信我。”
魅皇回答:“若这世上我只能信一个人,这个人一定是你。所以我不能信错,桃夭,你也不能让我信错。”
这一次是桃夭沉默,良久,他说:“魅皇,我只是恨得太深,所以……一定要用最惨烈的方式去报复。”
魅皇一声长痛:“你何苦……”
桃夭说:“很晚了,你该回去了。”
魅皇道:“你今日伤成这样,可经得住……”
桃夭说:“经得住。经得住的。”
半个月后,春意渐浓。两地间也褪去了秋色,换上了一派春装。四处生机盎然,绿意融融,百花盛开,蜂飞燕舞。
桃夭从烟云阁里走出来的时候,正好看到两只黄色蝴蝶在溪边的花丛里追逐来去,远处云罗正捧着一只青瓷净瓶蹲在溪边汲水。
她是要插花。每个月的初一,她都要将两地间的花瓶清洗一次,换上新的活水,插上新摘的花,虽然瓶里的花儿从来不曾凋谢,牡丹、百合、茉莉、野菊、腊梅……一年十二个月,从来不曾重样,两地间的每一个房间里都盛满了这个美丽姑娘的美丽心意。
桃夭并不是每个月都回来,有时甚至几年都不会回来一次,但无论何时,只要他回来,这个地方永远一派干净、清新、宁和、从来不曾倦怠地迎接着他。
他知道,一切都是因为有云罗。
这个丫头宛若一抹悠然绽放的茉莉,雅致幽香,无争无取,桃夭喜欢这样的姑娘,不需要威声相吓,不需要费心周旋,亦不需要劳神提防。
仿如春风拂面,桃夭的面上漾出宁和的笑容,他走到云罗身后,笑吟吟问道:“这一瓶是要插什么花?”
云罗又惊又喜,忙从溪边站起来,唤道:“主人!”她的声音很好听,暖融融的,很柔软。
桃夭道:“小心,别摔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