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才觉得话还没说完,事实上,她才说了两句话,可是它分明不想再搭理她了。她想叫它别走,却终于没有开口。
她对它,根本就没奈何。
她怅然若失,怔怔地在地上坐了半天,才想起应该收拾一下地上的眼泪,便拿袖子去擦,忽然又想,无论是天劫还是六界祸乱,如果最后,她注定要死,那么她大概是要死在它手上的。
扶桑花已开至酴醾,大片大片的红色花瓣在风中飘摇坠落,美不胜收,却终究是要败了。世间万事万物也皆是如此,盛极而衰,生死轮回,本是谁也逃不过的宿命。
即便是神,虽有长生不老的寿数,却也始终还有不能规避的劫数。没有哪一个神是真正能够永生不死的。玄武纪是第三位天帝,穹涯是第二十位冥王,地母娘娘早已不是女娲,守在她身边的孟婆和奈何桥也已经换了好多位,活到她这把岁数的,忘川掐着指头想算了算,却发现自己长年与世隔绝,那些小时候认识的听过的人,谁死了谁活着,谁又到底是谁,早已记不清楚了,她沉思了一会儿,想不过大概很难超过五个的,也许只有两三个,甚至唯她一个。
而这三五个,也终究是要死去的,包括她自己。就像天边的太阳终究是要落山的。她这样想着的时候,太阳最后一点余辉在远处巍峨的宫墙上一闪而逝,美轮美奂的天庭仿佛突然陷入沉寂。忘川的心也跟着一沉,说不出缘由的,便觉得心里有些凄凄凉凉的。
有离枝的扶桑花瓣随风飘到她面前,她抬手去接,花瓣却从她掌侧滑落。她于是低头看着满地的大红的落花,从来都是冷眼待世的她,心里竟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悲伤。
太上老君已为她缝好分裂的心脏,续上仙根,又供给她各种神奇的大补之物,让她在短短两个月之内就恢复了近半法力。翻过手掌,在半空里轻柔地拂了几下,掌下地上的大红花瓣如被召唤,竟皆浮动起来,幻化飘移,半晌,在地面上徐徐砌出两个血红名字:朝阳,玄华。
她想联系朝阳,想知道他好不好,又想跟玄华谈一谈,开诚布公的那一种。其实联系朝阳和与玄华谈判并没有冲突,但不知为什么,她的心里就是觉得,这两件事是只能二择其一的。
然而是择前还是择后呢?
再过半个时辰,玄华就会出现在重山别苑的门口,不知手里又会拿着什么逗她开心的玩意儿,这些日子,玄华对她似乎格外殷勤。
不能再拖了,忘川想,必须做出决定。
“朝阳……”她轻轻念着这个她惦念了许久的人的名字。
熟悉的窒闷感再次袭上心头,最近这种窒闷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了。她本想让太上老君给她诊诊脉,可是自从她昏厥着被玄华送进兜率宫之后,太上老君已经给她诊过无数次脉了,诊出了她心脏分裂,仙根断损,心情积郁,过度操劳,血脉虚弱……大小毛病不下十种,偏偏完全没有提到她的胸窒之诊。想想不是大毛病,又心绪懒散,便没去问。
一阵风从她脚边卷过,地上砌成字的赤色花瓣随风飞舞,乱成一团,连一个清晰的笔画也
没留下。忘川幽幽地叹了口气,又忽然自嘲地笑了一笑,她觉得这样子叹气的人真不像自己。
分身离开冥界的这两年年多来,她似乎渐渐变得多愁善感起来了。
几十万年里,她都一直是孤单一人,可她从来没有觉得那有什么不好,然而她最近她却常常觉得孤单了,她喜欢和兜率宫里的药童们打闹玩耍,这是以前不会有的事;她会担心绿儿,这也是以前从来没有的事;她会想念朝阳,这更是以前从来没有的事;而且她有时竟会觉得有玄华在身边,便是互相不说话,也总比她自己一个人呆着好;她甚至冒着生命危险招出了魔域精灵花,然后对着它泪流不止……
这可真有点儿像人间那些弱柳扶风动辄吟风弄月葬花悲秋的柔情女子了。忘川觉得大概还是生病了,和她的胸闷症有关,心在胸中,孤单愁绪也是由心而起。
可她并不打算去看病了,有时她觉得多一些这样的和凡人一样的情绪也没什么不好,虽然她也说不上来那有什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