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明知未来

本已爬了起来的幻夕颜蓦地僵住,像一座石雕,半晌,身子一软,又狠狠跌倒在雪地上,眼眸里再无半分光华,黑洞洞的仿如一口无底的枯井,掌心的血缓缓流进雪地,以白雪做纸,蜿蜒成画,宛如一枝工笔点染的盛放红梅,良久,才有冰冷水痕划过病色脸颊,啪嗒,融入净白雪色。

水纹再次荡漾,自波心处层层浮出的是天边一轮荒寒残月,和残月下的寂寂宫闱。

接连不断一阵猛过一阵的咳嗽声,在空荡荡的宫殿里反复回响,苍然红颜病卧床榻。

幻夕颜还没有老,才短短三十载人间风华,可她的曾经红润饱满娇美如花的双颊已经深深凹陷,曾经颦笑倾城脉脉含情的眼眸已干枯如槁,曾经艳丽欲滴柔软多情的双唇已干涩苍白,曾经如行云流水的一头秀发此时也只乱糟糟的枕在脑下。

她再也没有颠倒众生的容颜了,再也不

会带来祸国殃民的灾难了,可是她的夫君,人间皇帝雍显然并没有因此待她稍稍好一丁点。

不知她已咳了多久,终于有一个瘦弱的宫婢急急跑来,一下子跪伏在她榻前,嘤嘤悲泣:“娘娘……娘娘……皇上……皇上他在荣福宫,陪贵妃娘娘赏月听琴,说……说没空来看望娘娘。”

“……皇……皇……”一大口鲜血伴着一声撕心裂肺的咳嗽噗的一声喷出,洒向虚空,半晌,落满锦被,一滴一滴像极殷红的泪。

“娘娘……娘娘……”瘦弱宫婢哭着呼喊,却无力安慰。

一阵风,送进院外八月秋桂的郁馥浓香,却将烛台上的灯火吹灭了大半。

烛光黯淡的刹那,幻夕颜干枯的手臂缓缓垂落在床榻,像一幕谢幕的帝王薄情深宫花残的折子戏。

风陡猛,缭乱桃夭长长的黑发,他淡淡地盯着虚空中的红颜白骨,伸手一招,将乾坤镜招入袖中,面无表情地说:“这就是你结局。”

忘川看向幻夕颜,她仍直直地盯着原来乾坤镜面悬浮的地方,双眸黑洞洞的,却毫无光彩,面色煞白,嘴唇发颤,单薄身体在大风里摇摇欲坠。

忘川忽然有点可怜她,即便在黑青恪剥皮割肉的折磨下,她也从未曾这般失魂落魄茫然无措。可惜这个倔强无比痴情入骨的女子,终究输给了她至亲至爱忠贞不渝的丈夫,输得一败涂地体无完肤。

也许在情爱里,现实的辜负才是最深刻的伤害,比任何敌人的刀剑都来得更深更狠更痛……

胃里一阵翻腾,恶心欲呕,忘川连忙打住,再不往深里想,其实这些凡人的情爱,与她有什么关系?

桃夭在问,冷静而绝情:“人间皇宫里,等待你的只有无情的背叛,漫长的寂寞,和孤独的死亡,幻夕颜你还要回去么?”

幻夕颜的眼里渐渐蒙上雾气,慢慢有大滴泪水滚落,很久,她说:“我要回去。”

忘川惊讶地看向她,一瞥间恍惚看到桃夭的眸子里有相同的惊讶,再看去,却只是平淡定静,分明从未曾起半点波澜,想来是看错了。

幻夕颜没有说要回去的理由,忘川淡漠无心去猜,想来桃夭便是想猜也猜不透,他是那样狠毒无情的人。一时三人都沉默。半晌,忘川道:“现在我们可以走了么?”

桃夭看向她,眸色泠然:“记住,你的命是我的,千万别死在旁人手里。”忘川没有想到他竟就这样放他们走了,眼前大袖一拂,桃夭毫无征兆地纵下身前万丈悬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