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我说:“红棋快死了。”

爷爷哈哈大笑:“小川呐,我对床的老王说我下棋就三招,当头炮、过河炮、仕角炮,小钱这水平,连我都不如啊哈哈哈……”

周东亭手支下巴,头都没抬,仿佛陷入长考,直到被将了军,才抬起脸,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

我心中一叹,该来的总是要来的。

之后,像小时候一样,我和爷爷和象棋子下了会五子棋,很快他就有点犯困,因为喝了点酒,午觉提前了半小时。

我们把他送回房间,扶他躺下,一会儿爷爷便发出了轻微的鼾声,脸颊有淡淡的红晕,安详地像个孩子。

正好对床的王大爷吃饭还没回来,护工在更换床品,我想问问爷爷平时表现,最近我姑姑他们有没有来过。

阿姨告诉我,我爷爷有时清醒有时糊涂,晚上比白天糊涂,下午比上午糊涂。比起刚来的时候,没有明显的恶化,在有这个病的老人里算是不错了。至于我姑姑,上星期来过一次,带着小孙子一起来的,我知道爷爷挺喜欢这个重外孙,但那天始终没想他是谁。

我回头望向沉睡的爷爷,无法想象所有珍贵的回忆离他而去是什么样的感觉,面对想念的人却像见到素未蒙面的陌生人,想想……心就一阵发痛。

“对了,”阿姨好像想起了什么,继续说道,“还有位姓钱的先生来过,戴眼镜的,很斯文,他带了很多补品给你爷爷。当时老爷子正糊涂,钱先生就坐在这里,跟我说了很多话……他给了我一些钱,让我多用心照顾老爷子,说真正关心老爷子的亲人只有你这个孙女,需要你关心的人太多,你太累……他什么都不能帮你,爷爷好好的就是你最大的心愿……俞小姐,你知道我们是不能私下收家属的钱的,要丢饭碗的,但那位先生留下钱就走了,我没追上。后来我就交给了院长,院长说就当留抵老爷子的费用。”

怪不得刚才财务少收了我一万,却又说不出为什么,只说是院长交代的。

我说:“方阿姨,谢谢你,我爷爷……能有你照顾,我很放心。”

“那位钱先生人真的很好,你们……”阿姨放低声音,还想说什么,见周东亭从后面踱过来,讪讪地住了口,出去了。

我强忍住心头酸涩,说道:“爷爷睡着了,不到四点不会醒。我们走吧。”

回过头,周东亭立在墙边,盯着一张照片看。

我走过去,就听他喃喃地说:“你和你爸长得有点像,尤其是眉毛和眼睛……”

说着,他转过脸来,伸出手指,从我的眉头缓缓画到眉尾,停了一秒,指尖下移,落在我的眼角,轻笑着说:“你不会要哭吧?”

我挡开他的手,侧过脸,眨了眨眼睛,确定不会有眼泪掉下来,说:“走吧。”

从爷爷房间到停车场要经过花园,园中有湖,一座古色古香的木桥横在湖面。湖边绿柳成荫,水里有一行鸭子悠然滑过,走在桥上,微风拂着脸颊,残留的暑气也变得不再恼人,反而希望绿色的夏天能多留几日。

周东亭说:“这里环境不错,你对自己不当回事,原来私房钱都花在这儿了。”

我说:“爷爷对我很好,我父母闹得最厉害的时候,我和小江没人管,我跟着爷爷,小江就送到外婆家。比起小江,爷爷和我特别亲,什么事都想着我。他现在……已经没有什么可依靠的亲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