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走吧。”魏子昂吃完最后一口东坡肉,放下筷子,对我说道。

我们在餐厅门口分别,象征性地留了联系方式,没有人说下次再见之类的话。

夜风冰凉,我裹紧身上的羽绒服,向公交车站走去。照例,我掏出手机,给我妈汇报情况。我说人家长得挺精神的,一开始聊得还不错,他小时候还吃过你做的菜,他妈妈还常提起你。他讲了自己的工作和家里情况,但后来聊到我的职业,他好像不太认同,就……

电话那头叹了口气,轻声嘟囔了一句。意思大概是“不让你画,你非要画,看看现在嫁都嫁不出去……”之类的,我假装没听见。随后老生长谈的是固定节目,什么好的都被人挑走了、年纪不小了、你弟弟的孩子都快出生了……最后看我态度始终不错,她说了句下周继续就放过了我。

挂断电话,我用力捏了捏眉心,望着漆黑的夜空叹了口气,不知这种日子几时能到头?

李时嘲笑我是愚孝,为了哄老太太白白折磨自己,说相亲简直

是对画家浪漫天性的极大污辱。画家的感情和创作激情一样,可以培养,可以爆发,也可以缺乏,但不能被别人指定。

他哪懂我的难处?

我不想污辱自己,只是我和我妈之间的历史问题一言难尽。

我爸很早离开了我们,她独自一人将我和弟弟小江养大,就是人们常说的“含辛茹苦”。幼年的小江任性胡闹,经常逃学捣蛋,相反地,我循规蹈矩勤奋好学从不给她惹麻烦,她寄托了很高的期望在我身上。然而我还是让她失望了,铁了心要当前途渺茫的美术生,说什么都不听,她气得一个月没跟我说话,那是我们第一次冷战。

后来种种变故,我和她的关系越来越微妙,母女间的亲密感越来越淡,一度连表面上和睦的都难以维持,自我出去读书,个把月互不通信也是常事。

我半年前从法国回来,也抱着和她彻底和解的打算。

如今,既然有这个机会,我是尽量顺她意的。

第二天一早,李时就来了,我画室的铁门被他拍得山响。

我租了一间服装厂的旧仓库当画室,空间开阔,光线好,屋顶很高,没有公寓楼的压抑。最重要的是租金便宜。我让人用钢筋木板隔了个二楼,摆上简单的家具,平时就住在这里,很方便。

也很好找。我要是住回家里,李时绝不敢这样拍。不知为什么,以他无所不能的性格,竟然有点怕我妈。

我打着哈欠下楼给他开门,抱怨道:“你有钥匙为什么还非要叫我开?”

他跟在我身后走进来,把早点往桌上一放,边脱大衣边说:“我不叫你能起床吗?”

我一摸,还热着,就两手捧起包子吃起来。才咬了一口,我就皱起眉头,“怎么是韭菜的?”

他正在拿电壶烧热水,头也不回地说:“不吃就扔掉。”

我不吭声了,就着他烫的牛奶,三两口把包子塞进嘴里,嚼两口囫囵咽下。

吃饱喝足我才发现,这厮今天是特意收拾过的。平时凌乱的长发梳在脑后,扎了个短马尾,不知打了多少发胶,本有些自来卷的发丝根根贴着头皮。衣服从里到外都是黑的,黑毛衣黑裤子黑皮靴,甚至连围巾都是黑的。其实他长相属于偏粗犷的,这一身打扮,很有点反派的意思。

我打着饱嗝问他打算拍电影还是有葬礼要参加?

他递给我一本画册,是某个画展的目录,封面上印着开幕式的时间,正是今天早晨九点。

翻了两页,粗糙的制作深深刺伤了我的眼,但我好像答应了要去看。

“我不去,今天我约了模特。”我把本子合上还给他,自觉理由很充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