狛枝冷然地看着她。
“哎呀呀……所以人家还是要提醒前辈一下啦。虽说前辈在这个剧本开始前已经是‘绝望’了,无论是如何变成绝望的,就结果来看将幸运给本殿来用就已经是绝望了吧。现在只不过是提醒一下前辈的立场而已。所谓的‘王车易位’呢,就是国王已经从棋盘上全身而退,而车成为了国王哦。人家的意思就是那个啦,唔噗噗~‘车’的戏份已经结束,所以到了退场的时候,‘国王’这颗棋子,却是直到被将军那一刻都得留在棋盘上哦~”
“说到底,‘克苏鲁之镜’的主题不就是这个吗,音无凉子。让绝望看到自己是绝望,让绝望更加绝望……”混沌的记忆实在令他头痛不已,他不由得咬紧了牙关,“所以,在这个铺陈了这么多的剧本最后,是想要让我成为‘绝望’吗?因为你已经连对‘绝望’这种事也感到腻烦了啊……所以是要我来取代你吗?”
“杂鱼怎么能取代本殿呢,这种事……真是不自量力呢……前辈难道是重要到那种地步的人吗,连本殿自己都不知道呢……哈?前辈想多了吧,如此麻烦的剧本,麻烦到腻烦的剧本,怎么可能是为了前辈你这样无能的渣滓而设置的!这是何等、何等可怕的误会啊!”
“这种事无关紧要……我也是,太蠢了,在这个剧本里,反复被强调的‘时间’,正是收束剧本的终点。那个沙漏的倒计时,现在应该是到尾声了吧……”
“前辈在说什么啊,那个世界的折叠是哪儿都没在发生,根本没可能发生的事,所以倒计时当然也是没用的!”
“虽然不是世界的倒计时,却是这座地宫的倒计时啊……因为你是乐于在规则下行事以显得有说服力的性格,所以这个剧本也是,如同三流推理剧本般地给予了必要的线索。”
音无凉子注视了他片刻,叹气,“前辈明明是个对于自己的死活毫不在意,充满自毁倾向的人,却又奇怪地重视他人性命……如果给你机会,你一定能够成为那位为了人类盗窃火种而承受诸神之怒,让秃鹫与苍鹰每日啄食自己内脏、承担一切罪名的贤者呢……唔噗噗。别误会哦,我可没有在嘲笑你,而是真心由衷的赞美你呢。”
“这样的人,如果没有‘绝望’就好了呢。唉,前辈,这个剧本的作者并不是我,这才是根本性的绝望吧。所谓的‘超高校级的绝望’,根本早就换了人嘛,剧本唯一的主角,一定是名字被写在标题上的那位……就连本
殿也只是配角而已……与其说是‘幸运’的才能被‘绝望’利用,不如说是‘绝望’的超分析力被‘幸运’利用来编写了剧本……这个剧本本身就是一出‘王车易位’的诡计,前辈是为了将我从‘绝望’的位置上赶了下来,代替我成为‘超高校级的绝望’而利用我编写了这个剧本哦……”
她打了个呵欠:“因为我是睡一觉就会忘记一切的设定嘛,所以为了帮助前辈收束剧本,也是为了结束我与前辈的故事,在这里必须要完成那个约定了。这也是,为了能够让前辈解开‘记忆的御制’而必须由我亲口说出的那句话。”
“唉,正是因为是绝对不可能对前辈说的话,所以才能够成为让前辈取回记忆的钥匙呢。话说回来,我可是很有原则的人,但是为了报答前辈给予我的无私的帮助,我也是必须完成‘车’的任务来成就‘王’嘛。虽然前辈是那种讨厌‘绝望’到了极点的性格,我这边也是跟前辈相性差到了极点,但是只要将这个当做恶趣味的‘仪式’来看,就变得可以接受了呢。说起来,别看我这样,其实是守旧派的。”
如此叹着气,音无凉子又忍不住叹起气来。
她这样接连着哀叹了几声之后,又吞下了两粒药片,而后抬起脸,以呢喃般的轻语说出了仿佛向爱人告白般的话语。
如此轻声低语的音无凉子,靠近了原本就离得很近的狛枝,近到了两个人的呼吸都可以相互交缠的地步——
于是,自然而然地,呼吸重合在了一起——
就算被忽如其来的吻给吓到,本能上的有了反抗意识,那也只是一瞬间的抗拒而已——
狛枝困惑地接受了那个吻。
毫无余韵的、毫无感情的、冻结般的冰冷的吻。
然后,那些破碎的、乱七八糟的、碎片砂砾般的记忆,终于是秩序井然地规整起来——
那个记忆的断层被填补起来——
空白的地方也好,模糊的地方也好,失去的记忆变得清晰起来——
而那也是,恐惧的根源。
人类最深刻的情感,并非爱,而是混沌与恐惧。
然而,正是因为混沌才感到恐惧。
当一切清晰如同镜像,被混沌支配的恐惧便悄然退去——
“所谓无能的人类,就是不管怎么努力都是无用的。有能的人类,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拥有了所谓的才能容量。绝望也是哦,因为从出生那一刻起就已经是绝望了,所以前辈你是无法理解我的,不过有趣就有趣在这本身就是一种‘绝望’呢。”
眼前的,那个熟悉的‘她’这样说着,既非傲慢也非轻视,只是阐明事实。
“……这种事不需要你来教,我当然早就明白,没有才能的人无论怎么努力都是徒劳,但是尽管如此,我也是试图……啊……?试图……?”
初衷到底是什么?记忆果然还是有些混乱,这样一想,头也跟着疼了起来。
“不过这一切都没关系了啦,前辈也开心一点吧。因为我已经是对绝望感到腻烦了,所以既不需要别人来理解绝望,也不需要将别人染上绝望。不过,前辈最后还是被这种上世纪的古典陷阱给套住了嘛,尽管口红上没有迷药,但是这世上是有那种,无毒加无毒就变成有毒的下毒手法嘛。松田君给我的失忆药中就是有着能够与本殿所爱的这种口红起着绝赞化学反应的成分哦……就连这种细枝末节也是在本殿的计算之中嘛……因为前辈是喜爱古典的本格推理的类型呢,所以倒计时所用的也一定是古典的炸药一类的手段吧……反正前辈已经想起了一切,自然也知道解除陷阱的方法,但是因为被□□禁锢了行动,所以最后也是什么都做不了呢。直到最后都是,一切都在本殿的掌控之中嘛……”
音无凉子开心地笑起来:“说起来,这座提前造好的坟墓,原本就是剧透嘛。只有死人才会在这里,所以这里的大家,也是早就被预定了死亡呢。但是,我也是个说话算话的人嘛,所以狛枝前辈想要的我会给你,被折叠起来的江之岛,真是人类物理学史上的史诗级别的技术突破呢……就连跟我一起愉快地策划了这个剧本的前辈也不知道它被藏在了哪里吧……答案很简单哦,为什么剧本里一定要让姐姐弄坏我的左手呢……那一定是为了提醒注意的线索嘛。”
这样说着,她解开包裹住左手的绷带,露出指甲碎裂,血肉模糊的手来。
“如果只是切开左手,我自己也是能做到的,但是呢,人们喜欢把戒指戴在左手的无名指,是因为那里有着直接连通心脏的神经嘛。所以江之岛那么重要的东西肯定也是被埋葬在心脏的包膜之间了,所以得由前辈亲手来做,在将死之时,解救被折叠起来的岛屿上的人们,这还真是前辈所爱的古典风格的展开呢。所以趁着迷药的药效还没发作,要尽快在这一分钟之内切开我的手哦。”
似乎困极了般的打着呵欠,音无凉子递给他锋利的金属小刀。
尽管锋利,却是要慢慢地、反复切割,让其饱受凌迟般折磨的小小匕首。
是故意的吗。下意识地顺从接过
递到眼前的手术小刀。
但是这种事,哪怕是对着最讨厌的她,也无法这样直接做出伤害的事。
这样犹豫的瞬间,她的手臂脱力般地滑落了……整个人也倒在了地上……
死、死、死了?!谁都可以死,他可以死,其他人也是,死多少也没关系,但是音无凉子不能死……恐惧在瞬间充满了心头,但也转瞬便得到释放。吞食了过量的药片,困顿到睡过去也是正常的吧。
但是还是有些不安,是因为记忆的缘故吗。
果然,最讨厌她了……猫咪一样的大大的瞳孔,六月的艳阳天般灼热的笑容……
什么都不知道,却又一切都在掌控之中……克苏鲁神话中的万物之主也是完全凭借本能行事的“盲目痴愚”的存在呢……
为了成就希望,绝望绝对不能这样无声无息地消失。江之岛盾子不能死,一旦死了,他的希望也会消失。
“没有‘绝望’就活不下去……原来我是迟钝到了这个地步了呢,呵呵。”
如此轻声呢喃着,狛枝凪斗扔掉了那柄金属的刀刃,因为是这样无可替代的、最重要了的存在,做不到的,做不到伤害绝望这样的事,所以自己也是永远无法接近最爱的希望了……
站在沉睡过去的她面前,踩上她的身体,想要毫不留情地踢着昏睡过去的她的身体……
这也是做不到的,做不到这种事……
无法承受失去重要的存在,无法残忍地杀害那样重要的存在,完全没办法接受那份绝望……
所以无法回应她深切的渴望,无法理解她所爱的绝望,无法变得和她一样……
这剧本,终于是完了。
完全失败了,向着希望的他根本没法爱上绝望。
狛枝凪斗擦拭着被弄得黏黏糊糊的嘴角,蹙眉思索了片刻为何迷药到现在都没能发挥药效,然后重新展露出了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