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争帝又抬头瞥了他一眼。
那统领抿紧了唇,看了一眼地上辰池的尸体,终于呈上一本满是泥土破烂不堪的书:“属下随……随娘娘来时,见娘娘曾在一处停留片刻,方才便去搜寻了一下,幸有所获。”
“哦?”燕争帝似乎笑了笑,“你倒是心细。”
那统领又垂下脸去,不敢说话,只将那破烂不堪的东西高高捧起。
“放这吧。你退下吧。让朕静静。”
那人这才如获大赦:“是!”
而后他出去,关好书房的门。但他关门的时候还是有一线秋景打了进来,在燕争帝心头极轻又极快地一刺。
那是辰池来时的路啊……
燕争帝这样想着,抬头看了尚枝一眼,忽然笑道:“你知不知道,你和封才很像?”
尚枝无法答话,只好瞪着他,发出“呜呜呜呜”的声响。
“当然,不是说你气势与她相似——而是那种身陷绝境,偏要硬闯、知其不可,偏要为之的执着——你和她一样。你很像她。”
说罢,他探身拿起了面前那破烂一样的书册。他随意抖了抖泥土,也不嫌脏和一股子带着泥土腥气的潮意,便翻了翻。
是一本顾体字帖,看得出,出自名家之手。它本是几乎崭新的,只前几页有着临摹的痕迹。看得出,临帖的人笔上功夫也颇为不俗。
但后面却是一些随手的画了。寥寥几笔,却与先前辰池看过的那幅画透出一样的气息来——辰甫安的手迹。
算来那么小的年纪,他在书画上的造诣真是堪称不凡。
再往后,就是些发泄似的话了。什么“大业”、什么“皇权”、什么“天子”……有的笔画直接划到书侧,犹不止歇,隔了这么多年,也支出一笔强烈的怒意来。
看的他几乎微笑起来。
当年,封远被他一番天子大道不由分说灌进脑子里,大概也是
这样出离愤懑的吧。
燕争帝又迫不及待往后翻——后面,或许会有辰池的笔迹呢?
——但是直到只剩了两页,还是没有。他有些失望,却舍不得放下它。
辰池知道它,也还记得它,当年一定是知情的。这是否意味着,它是由兄妹两人一同处置的?那么辰池稚嫩的手,也该摸过它罢?
他最后小心翼翼翻到最后一页。
——该怎么形容那感觉呢。
是悲痛之后茫茫行走的尽头,是春季阴雨连绵中一声浑厚的雷电,是满城戟钺刀叉中,唯一一点飘扬的红缨。
他看到几个稚嫩的字,好奇般地,在碑文上描了描。
“虽死不得所,亦志非可夺。”
燕争帝忍了这般长久的悲戚,这才猛然爆发出来。他看着这十个字,眼泪簌簌而落,渐渐地,竟悲从中来,忍不住掩面恸哭起来。
死不得所,志非可夺。
这岂不就是辰池本人。若早知这一言成谶——只怕也是天意难违。
天意难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