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鸩鸟其毒

“如果我不曾对辰台发兵,如果是你的父皇派你与我联姻,那么,我会是一个令你满意的夫君吗?”

夫君……

辰池这才想起来,这个人,她再怎么直白的拒绝,也算是她的夫君了。

她一时间不免真的向那个方向想过去。但想到一半,便制止了自己。

“没有这样的如果。就算有,也与现在的我没有关系。”

燕争帝道:“那么如果我不曾发兵,你与谢云令,就当真会白头偕老吗?”

听见谢云令这三个字,辰池不可避免地恍惚了一下。这个名字,辰甫安不熟悉,旁人不知道,今日燕争帝提起,发音还带了些生涩。这个少年,如果自己不将他牢牢记住的话,如果自己也身死的话,只怕就真的会被忘记了吧。

她又开始发呆。燕争帝不等她的回答,又问道:“如果我是谢云令——如果他是我这样的性格,如果他对你与我待你一般无二,你会不会喜欢上他?”

辰池想了好久,没有回答。紧接着燕争帝又道:“辰池,感情这事我知道我强求不来。但是抱着一腔执念,过的凄凄惨惨,又是何苦呢?而且辰池,若你是我,你会因为一个女人就放弃消灭辰台给燕桥带来的利益——”“住口!”

辰池皱着眉毛,道:“第一,若你不曾发兵,我和云令就算走不到最后,至少也不至于落个那样惨烈的结局……刀光四起、骨血横飞!云令是为了从你们手中保护我,才落得那样的下场!那样的场景,我这辈子都不会忘!你知不知道,他当年、当年……!”

当年谢家鼎盛,谢云令作为谢家嫡子,侥幸生的好看了些,又侥幸性格好了些,他轻鞭快马出入

京城的时候,是何等的意气风发、风流倜傥!

“第二,说到惨烈的结局……那个被派来接我和二哥去泠州的周语安,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他。他死的时候好歹还有父母恋人可以牵挂!而我呢!夺走我父母、夺走我挚友、夺走我恋人的,正是你和孙破!我死之前,连牵挂都只剩下一个人!这样的恩怨,你怎么让我接受你、怎么把你看做我的枕边人、怎么不凄凄惨惨?!”

“——第三,退一万步讲,若我们之间没有血海深仇,若你是谢云令,若谢云令是你这样的人,只怕我当真不会喜欢上他。我喜欢他,不是我喜欢我的青梅竹马,而是我只喜欢他这个人。”说到这里辰池已经动了感情,眼睛里亮晶晶一汪,声音都不太对了,“你既知感情二字无法强求,又何必一而再、再而三地来动摇我?更枉论我对于云令这一腔执念,还都要拜燕争帝陛下所给!第四,若我是你,我自然也知道家国为重,自然也知道要公私分明,做个好皇帝。区区私情,毁了便毁了。但是至少我,不会这样优柔寡断、纠缠不休,日日夜夜跟在一个恨我入骨的女人身边!!”

她一口气说了很多话,句句的语气都极狠,听得燕争帝已经愣在当场。说罢后她缓了许久,又忽然笑道:“你问了这么多问题,我不妨回答一个你没有问的。这一次断心铃发作的时候,我没看清是你,不然,对你,绝不是那样的反应。”

“是吗。”燕争帝微微笑了一下,低下了头。

辰池一撇嘴角,道:“秋水,奉茶。”

话音刚落就想起来秋水眼下没在这里。

但她还来不及补救,就已经有一杯茶被递了过来。隔着一片茶香,燕争帝很快又缩回手去。

他也忘了,辰池现在的姿势,喝茶怕是有些难度。

而后的一个下午,辰池都在榻上度过了。

近来守军调动归由胡炳烈,政事归于方清平,宫中琐事交由秋水,她自己倒是闲了许多。

这样的状态一直持续到慧空的到来。

慧空本就是个一贫如洗的小和尚,向来很瘦,几乎可以算是辰池所知的最瘦的一个人了。

有时候辰池看到他,就总会想,他若再瘦下去,是不是就真的成了一把骨头了。但想归想,眼见慧空真的瘦成了一把骨头,她还是吓了一跳。

比起前段时间入宫,慧空又瘦了许多,骨头上挂着的那一层血肉,只怕比皮肤还薄。他跪在辰池病榻的一边,看起来只不过是猫儿般大的一团。

辰池在问他问题。

“王统领发现的那支军队,真的驻扎在承恩寺附近?”

“是。”

“是穆国残军?你当时也没有来通报?”

“……是。”

辰池忽然叹了口气。

她看着慧空,皱着眉头,正色道:“慧空,这几个问题,关乎你的生死。你再回答一遍,是,还是不是?”

慧空并不明白她的意思。但他还是毫不犹豫,抬起头来,对辰池正色道:“回三殿下,出家人不打诳语。”

辰池皱眉道:“既然是穆国余部,为何会出现在承恩寺附近?”

慧空闭口不答。辰池又叹了口气,道:“那么,你来见我,是要说什么?”

慧空骤然抬起了头。他太瘦弱,一双眼睛窝在高耸的颧骨上方,便显得格外大,而且黑亮,倒不像是人,像是忠诚的动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