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芥子

这里摆设大多如初。辰池幼年不知多少次留宿在这里。那时候她和辰甫安抵足而眠,她还天真懵懂,唯一不满的便是自己或许将嫁与高官显贵平淡富贵的未来,总想象着有一天自己成为权倾天下的人,有看不完的美人、玩不完的游戏、吃不完的美食、用不完的自由。

那时候身边没有人要杀她,没有人要通过她握住权柄,没有人告诉她:

“孩子,辰台终将灭亡,你将穷尽余生去拯救它。你将为此变成一缕孤魂野鬼,甚至你将为此——死无葬身之地。”

辰池呆呆地看着烛火,一时间心里竟然空荡荡的,竟什么都没有想。

燕争帝走开,自己去打理自己的衣服。他刚刚看着辰池,忽然在她脸上看见一丝茫然的神色。

那双眼睛很空,空的连一点生机都没有。她明明是刚笑过的,他却忽然发现她的脸色都苍白如纸。

他不知道辰池知不知道自己时间不多了。

但辰池发呆也就是很短的一段时间。她很快又在心里盘算起自己所求的东西来。

光复辰台,已成了一半了。但经此波折,让辰台成为从前那般三分天下的大国,自己有生之年,却几乎是不可能了。她只求能在最后一个月里保全辰甫安,而后,从燕争帝手中为辰台抠出一丝生机。

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燕争帝似乎天下在握。这人不是自大的人,必然有所依仗。

难就难在,她凭什么让燕争帝留给辰台一丝生机。

对自己的爱情?

呵。

她正想着,忽然听到有人正走过来。抬眼一看,正是一个艳丽风尘的女子,捧着辰池要换上的朝服盈盈下拜:“三殿下。”

她心里明白,便问道:“秋水?”

来人正是秋水——她与大黑都是辰甫安手下的探子。大黑是叛变后,死在了沣州。而秋水那时已被辰池派到穆从言行宫附近去。辰甫安破城的

时候,还是她与众人里应外合、疏引百姓,这才避免了许多伤亡。

秋水应了一声,站直了身。

她原本出身风尘,身段妖娆妩媚,此时虽衣着端庄,却让辰池不自知地微红了脸——从前臣子前来谄媚,从来没有不解风情到为她送上一群美人来的。这样勾人的女子,又不符合自己父皇的喜好,她真的没见过多少。

但这样的美人,此时却似乎憔悴了许多,眼角的细纹、泛黑的眼圈、黯淡的肤色和细小的痘,只用脂粉细细掩了去。再看那一身衣服,半新不旧,在她身上显得有些松垮。

再仔细看,她的身上仿佛还有着几处淤青,隐隐约约藏在衣下。

辰池心里一动,叹道:“近几年国运不盛,辛苦你了。”

秋水忙道:“属下何德何能,不敢在三殿下面前自称辛苦。”

说着,她走上前来,扶起辰池,开始伺候她更衣。但神色始终郁郁的,只在辰池看过来的时候勉强笑一笑。

但辰池又岂是她瞒得住的。两人一个错身的工夫,辰池便虚虚抵住她的手腕,问道:“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对我说?”

她认真地盯着秋水,微微皱着眉,唇角都干的裂开了,却不怒自威。

秋水下意识地躲过那双乌黑乌黑的眸子,缄然不语。她满头长发今天不过是松松挽着,方才替辰池上上下下收拾衣衫,已有几缕柔柔垂了下来。

辰池又道:“说说罢。我知你忠心,就算你想伤我杀我,我也需知道你的苦衷。”

秋水还是不语,眼睛还是不敢看着辰池,但眼泪却流过眼角流过脸颊,悄无声息融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