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人

顿了顿,吴晓冷冰冰道:“我只是不懂,向来不假辞色、日理万机的辰台三殿下,如今为何有了闲心来与我一介囚徒谈心。”

辰池避而不答,只道:“嫂嫂虽心属穆国,却到底已嫁入了辰台皇室,实在算不上我辰台的敌人。”

听了这句话,吴晓却忽然暴怒,厉声道:“那么三殿下嫁与燕桥皇帝,岂非也算是辰台的敌人?”

一听这话燕争帝的眼睛顿时便亮了起来。他默默看了辰池一眼,没有插话。

而辰池顿了顿,也没再答话。——实际上,说这许多话,她已累了。

她歇了歇,才又道:“我走了,嫂嫂保重。”

吴晓一个人缩在被子里,却一直还在想着她究竟是为何来看望自己。

出了祈生阁,辰池轻轻咳了一声,对燕争帝笑道:“或许旁人眼里,你我皆是这样的恶人罢了。”

燕争帝不可置信道:“莫非你忽然因此事而伤怀?”

辰台国的三殿下,不可能是这样介怀小事的人。不过一个女人多说了几句话罢了,怎么可能真的叫她放到心里去。

辰池一面慢慢走着,一面摇头笑道:“只是突然想到了。你也知道,病中的人总会乱想许多。”

燕争帝听她提起“病中”二字,心中一动,不由得放柔了声音,道:“乱想了什么?”

辰池道:“或许千年以后,甚至区区百年以后,史官在提及我的时候,也会如吴晓这般,种种恶意揣摩。我举兵复国,最开始其实不过是凭着一腔执念罢了,但或许史官们一杆子笔墨下去,便是女子摄政,祸至国破,又不顾天命强行起兵,致使千万人流离失所、妻离子散……”她苦笑着摇摇头,“谁知道呢。”

她不过随口一提,谁料燕争帝却一本正经允诺道:“……不会。”

“不会什么?”

“若最终,是我燕桥一统江山,我燕桥的史官不会这般写。天下的史官,无论正史野史,也都不敢这般写。”

辰池怔了怔,才明白了他的意思,却不以为意道:“就算最后统一天下的是你们燕桥,你也未必活的到那时候。”

燕争帝皱了眉,道:“但那时即位的,也必将是我的子孙。你是什么模样,他们便该原原本本地记载下来。你虽然是女子摄政,但当时辰台皇室不过剩了你一人罢了。与其说是摄政,不如说是临危受命。再说,是你父辈留下的江山根基不稳,你虽然勤政,但两国大军逼近,加之手下将领无故失踪,我扪心自问,就是我,在你的位置上,也无法做的更好了。”

辰池笑笑,显然没有当真。

她继续向前走去。

“你不必安慰我。我能从你和穆从言手中捡回这一条命,已经极是幸运了。那些史官该怎么说,便由他们去吧。何况我这一生,做的恶事,实在也不算少。”

燕争帝一时语塞,却不舍与她相对沉默,脑海里瞬间滤过无数个话题,最终却只是漫无边际地问了一句:“……你刚刚说我或许活不到那时候,是觉得我年纪太大?”

他年纪确实已经不小了。他十九登基,到如今十八年。这三十七年里他自然有过妃子,甚至燕桥的太子如今,比辰池只小了一岁。

他原本只是随口一提的,这一提之后却忽然担忧了起来。正担忧着,却听辰池悠悠道:“我并不嫌弃你老。”

燕争帝一口气松下来。但松到一半,又听辰池道:“左右我绝无半点可能喜欢上你,又怎么会嫌弃你老?”

他的心又坠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