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催眠

辰池向来被人称赞工于人心,在这一点上,她几乎算是个空前绝后的天才。但她不知道的是,原来向来被人们当做草包的穆从言,比她厉害了不止一个段位。

他三言两语,就能绕开她心间壁垒,直击她最脆弱的软处。

“辰甫安本来就聚不齐兵将,燕桥又和他不是一条心。就算你不说……他也迟早有一天会死。”

“你父皇那么信任你,把政事都交到你手上……啧啧。他要是落了个昏君的名头,还不都是为了你?”

“你那小情人当年叫什么来着——谢云轻?你看,你当初要是答应了燕争帝求聘,那连谢雨轻都不会死,说不准,还会变成个名将。”

“雨轻……淤青……哈哈,淤青——他死的时候,要比淤青疼多少倍?”

“你母后对你要求也不低吧?她出身平民,你也算半个平民……你害死了多少平民呐。——哎,生灵涂炭的——”

辰池知道他的意图。但是一来她身体已不够支撑她心思运转,反而拖累她心绪低落,二来穆从言说的句句属实,句句都是她心底久藏的阴翳。

不知为何,她身体里开始时不时出现撕裂一样的疼痛,常常疼得她想蜷起身子。但是她身上重重刑器,又让她动弹不得,只在四肢上多添了几道血痕。

穆从言也不让她睡着。他似乎知道燕争帝的手段,也知道了种种刑罚里最为有效的一种方式。

穆从言看准她的状态,就常常在她心思飘忽的时候突如其来地问她辰台的事情。有几次,甚至辰池都快要说出口了,却忽然清醒过来。穆从言每次看着那双迷蒙的眼睛恢复清明,心里都充满了挫败,

却不动声色,反而沉住气,继续诱导她。

辰池有的时候,会反驳他。精神好的时候,甚至会把他反驳的哑口无言。他也渐渐吸取了这个教训,后来的每次询问,都挑在辰池受刑数日未睡的时候、但那段时期,辰池已经三缄其口,一句话都不说了。

她甚至止不住眼泪,但一句话都不说了。她其余最后的气力,全部都交给穆从言——每次见他,她都充满了恐惧,却也不忘了瞪他。那力气用的,像是能挖掉他一块肉一样。

这大概是她仅有的一点童真之气了,在山穷水尽的时候被逼出来。有的时候,穆从言都不由得哑然失笑了。

辰池还试图联系穆从言派系以外的人,只可惜穆从言也是个谨小慎微的人,她一次也不曾成功过——有点像是落入她自己手里的吴晓。

而太久的折磨,又让她迅速消瘦下去。甚至产生了幻觉。幻觉里有她极度渴望的模样,也有她极度害怕的模样。她时常被这些模样折磨到痛哭涕零快要发疯——幻觉里有孙破毫不留情将她一刀毙命,有谢云令温柔地抱着她战死,有辰甫安被人斩落马下踏作一滩血肉……也有辰甫安站的远远的,用一个陌生的声音冷冷问她:

“你不可能是辰池。能把我们的计划说出来的人,才是辰池。”

辰池不知什么时候被人松开了。她几乎是哭着蹒跚走过去,扑在辰甫安怀里。

但是她说:“不行……我……不能说……”

这句话是她十几天来第一句话,嘶哑的几乎不能听。剧痛里她把穆从言认作了辰甫安——这已经算是一个极大的突破,但看样子,也只能到这里了。

于是穆从言把她从自己身上扒下来,头也不回地走了。辰池在他身后,趴在地上,却还似疯似癫喃喃叫着他:“二哥……你不要生我的气呀……”

她已经凄惨令听者伤心闻者落泪,却还是咬紧牙关,半句多余的话也不说。她最后的力气最后的理智,都浮游撼树一般,拼死捍卫着那么一个已经亡了的国家——风雨飘摇金戈铁马里,那样单薄的两个字。

甚至可能只有一个字,每个皇族都会誓死捍卫的那一个字——姓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