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姊,你说这怎麽办?」西太尹的话里没有一丝惧意,反倒是调侃的意味浓厚,可是没有人听出来他的意有所指到底是什麽,莫氏母子皆被他那个「姊」字又惊吓了一回。
「你说呢?」西太瀞挑眉。
西太尹欣然转身,心中已经有了计较。
「姨娘不是坚持要我住下来?太尹就不客气了,别人的东西我用不惯,就有劳姨娘将我的秋院还有姊姊的夏院一并清扫整理出来吧。我们这趟船搭得又久又累,极需要休息,姨娘,您的动作也最好快些。」
「这秋院……」
西太尹拦住她的话。「欸,打点床铺、生炉子暖炕、整理我的家当衣裳,劳驾姨娘快使人把刘冬儿叫来,有他在,一切才能妥当处理。」当初她狠心的连他唯一的小厮都给撤走,分明是要他死,若非有鹰,他必死无疑,这帐,他会慢慢跟她算的,欠他的,她一样都逃不掉!
「你这是把我当婆子使了吗?」
「您是姨娘,本就该替我和姊姊打理这些不是?不然,我爹何必抬你回来?」
在正室夫人的牌位面前,姨娘必须用妾礼磕头下跪;在嫡子面前,她若值得人尊敬,这姨娘的名称,他愿意给予,但是当她不值得的时候,在他眼里,她……就什麽都不是了!
当年,他们姊弟对这姨娘尊敬有加,克尽人子的礼数,纵使没有血缘上的关系,但是从小失去亲娘的他和姊姊,都以为家里有娘是一件好事,有了姨娘,他们就不再是没有娘亲的孩子,他们一家就圆满了,谁知道,知人知面不知心,进了西家门的是这麽一个居心叵测、阴险狡诈又自私自利的女人。
他们,包括他爹都看走眼了。
西太尹冰冷的撂下话,甩袖施施的走了。
家丁打手,丫鬟婆子,俱骇得哑口无言。
至於受刺激最大的莫氏,几乎咬碎一口银牙。「没家教的贱种……」
黄婆子阻止自家主母的口无遮拦,急急的说道:「夫人,您这是在甩自己的脸,尹少爷怎麽说也是您尹家的儿子,千万别骂他没家教……」这没有家教,不就是给自己吐口沫吗?
下一刻,黄婆子吃了莫氏一记非常响亮的耳刮子。
西太瀞坐在自己旧时的屋子里,手托着腮帮子,肘顶着圆桌有些老旧的织锦流苏桌巾,目光沉沉。
当她一脚穿过月亮门,踏进院子的时候,心情恍如隔世。
莫氏没骗她,这个院子的确荒烟漫草的不能住人了,就算经过下人的极力拾掇,一屋子的苍凉也已经难以入眼。
这里,有她身为西家嫡女时一辈子的回忆。
春水来问过她,真的要把妆奁和箱笼整理起来吗?
她摇摇头,只说想静一下,春水很乖觉的退出去了。
「怎麽发愣呢?看起来不太像旧地重游高兴的样子?」窗外有道风吹进屋里,又瞬间消失,此时人应该在江南的湛天动却出现在她面前了。
他看见她眼里带着浅浅的哀伤,伸臂将眼前的女子揽进怀里。
她没有拒绝,先是偎着,熨贴的体温、熟悉的气息、强壮的身躯,抚慰了她心里荒凉
的感觉,再看见他英俊剽悍的脸庞,整个人便凑了上去,把头埋进充满他味道的胸膛里,双臂搂着他的腰。
他是她的避风港,她的树,她的大山,当她在惶惑无助的时候,他总是会出现来帮助她。
湛天动受宠若惊。
「你想我了?」
她点头,老实承认。「很想。」
是很想,不是很简单的那种想念,他几乎要唱歌了。
他轻轻的摇晃她,像是在哄一个孩子,「想我却不打一声招呼就走了?你从海上回来,我连一面都没见着,你可知道我盼了好久?」
西太瀞被他晃得有些晕陶陶的,他的怀抱太温暖,像明亮的太阳,除去她心里的黑暗;他的胸膛太结实,像是能为她遮风挡雨的巨石,但是她忽然醒过来,鼻子哼了哼,猝不及防离开他的怀抱。「想我想到在内院放了一群活色生香的美女,我很能明白你想我的程度有多深刻。」
他心中一凉,来了、来了,不吭一声离家,果然是要发火的,她想骂,就让她骂好了,但是有一事要先澄清——「你可不能为了那些我连长相都记不住的女人和我生气,我把她们都送走了,你回家後,保证一个都不会见着。」
「谁说我还要回去的?」这纯粹是气话,不负责任。
「不回去也可以,我们就在京里置一间宅子住下来,看你喜欢多大的,我们就买多大的。」
「你当成买豆腐板哪 」还喜欢多大就买多大的?算了,这个人,一耍起性子来,什麽事都敢做,「帮里那麽多事,你怎麽就扔下跑来了?」被他一搅和,她方才那些个悲秋伤春都跑个精光,什麽都没有了,反倒看着他风尘仆仆的脸,头发都乱了也没感觉,心里有些不忍。
她让他侧过身去,将他头上的冠摘下来,拔出玉笄,掏出随身带着的梳子缓缓的替他梳理起如黑色丝绸般的头发。
「我的小媳妇都跑了,哪有心情应付那些闲杂人等。」他不敢表现得太欢喜,媳妇肯替他梳头不见得气就是消的,不过—— 「以後不许这样了,不要一声不吭的消失,以後不准了。」
「生气吗?」她重新将湛天动的黑发束起、盘妥,戴上玉冠,簪上玉笄,满意的点点头。
「不原谅,很生气!」
「大当家的以後要是更发达了,人家送来的女人只会更多不会少,那麽—— 」她的嘴被湛天动一下子摀住,他乌黑的眼里有委屈。
「你知道我这辈子只想要一个女人,她是我一生的梦想。」
「不怕人家笑话你家有母老虎?」
湛天动笑得自然又豪迈。「我本来就不认为自己是什麽爷,我就是个粗人。我娘说一个锅配一个盖,把锅里的饭菜煮得好吃,生一窝小兔崽子,人生就再圆满不过,我要那些多余的盖子做什麽 」
比喻得通俗,西太瀞却被他形容的美景给勾动了,心头起伏如潮,忍不住偎入了他的怀里。「等我把这里的事了了,咱们就回家吧。」
「嗯,回家成亲。」
西太瀞拍了下湛天动的肩,笑着,有如开到最极致的花。
他看着,忍不住心荡神驰,重新抱过她来放在大腿上,压着自个的虎躯,一手托着她的後脑勺,俯身覆上她的唇,然後撬开贝齿,汲取只属於她一个人的芬芳。大掌游移过她身上的肌肤,当指尖划过一处圆润起伏,掌心趁势而上,抚上那片娇小的隆起。
西太瀞轻轻娇吟,然而发现自己的胸口凸起处被灼热的男性手掌包裹,发软的身子突然一颤,连忙推开了湛天动。
她脸蛋儿酡红如醉,话也不说一句,转身离开屋子。
湛天动也知道自己孟浪了,但是他一点都不後悔,她是他的女人,他想对她做所有男人会对自己心爱女人做的事,何况他已经认定她是他的小媳妇了,自然不需要歉疚。
他看看依旧还有触感的掌心,比偷到腥的猫还愉悦。
「小媳妇要去哪?」他很快追上自家媳妇的步子。
「大当家的,这里是内院,你这算私闯民宅,要是被发现,得送官府严办的。」这男人压根没把西府内宅当回事吧?坦荡荡的看她往哪走,他就跟着往哪走,好像逛的是他湛天动自家的大院子,他完全不在乎这是别人家的内宅吧?
幸好他还知道她不想旁生枝节,遇到经过的下人,他倒消失得很快。
那些个下人像也知道她不好惹,在客客气气的问她要往哪去,得不到回应之後,一个个灰溜溜的告退。
看起来她动作得快点了,那屋子她待不下去,但是她得拿了她想要的才能离开。
毕竟是自己住了二十几年的地方,她穿花扶柳,穿垂门、绕假山,进了一间看似很久没有人进来过的黑漆双门,门环和窗框上都是灰尘。
她不费吹灰之力便打开了门,尘埃随着光影在空气中涌动狂舞,这里有多久没有人来打扫了?
这里是她爹西玄,西府老爷的书房。
里头的东西书籍很乱,像是经过天翻地覆的翻找破坏
之後留下来的残局。
莫氏显然没放弃过这里。
她还没有时间感怀,已经听见丫鬟婆子的声音,这莫氏来得倒好快!
除了丫鬟婆子,莫氏身边还跟着一个个头不算太高的男人,面目有几分风流,但眼神不定,一看就是那种心术不正的人,他便是莫氏的姘头柴青山。
莫氏让丫鬟婆子留在外面,和那男人进了书房。
「你这是做什麽?没有经过主人家的允许,擅入我西府重地,想偷东西?打你一来我就知道你不是什麽好货色!果真如此。」莫氏看见西太瀞对自己的话充耳不闻,这里摸摸,那里瞧瞧,心里的惊疑几乎已经满到喉咙,再看见她很自在地伸手在多宝槅上的弥勒佛上转了转,咯吱声响,一个不会有人注意的暗屉就跑了出来。
西太瀞伸手进去拿出一个囊袋。
「那是什麽?你休想从我西府拿走任何东西!」莫氏两眼发光的盯着那囊袋,想到了一件东西。
这些年她朝思暮想着却怎麽都找不到的东西居然在这里 难怪她就算把西太瀞那丫头的屋子翻了个遍,或从西太尹那里不断追问,怎麽也挖不出那东西的下落。
她明明找过几千万遍,只差没有拆了这里了。
她不顾身分,伸手便要去抢。
西太瀞一个扭身,躲开她长长的爪子,哪知道莫氏暴跳如雷,大声 喝着柴青山,「你是死人吗?!这丫头手上有我们要的东西,快抢下来!」
柴青山二话不说,从另一头包抄过去,想用两头包夹的方式去抢,眼看着他的脏手就要往西太瀞的肩头抓去,天外却不知道飞来什麽东西,不只断他的五指,一只膀子居然毫无预警的软软垂了下去,再也不能动弹了。
「啊啊啊……我的膀子……」柴青山叫声凄厉。
莫氏也被姘夫的惨叫喊出一身汗来,方才如果碰到这丫头的人是她,那麽断臂的人不就是自己了?
「你你你你究竟是谁?」一股恶寒顶着肺,她气噎难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