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远行

九州·无尽长门 唐缺 8931 字 2024-10-09

“我只想也让你尝尝心爱的人被杀的滋味。”这是楚霏曾对他说的话。安星眠没有料到,她是认真的,比起杀死安星眠,她更愿意让他承受失去爱人的痛苦,因为这痛苦更深邃绵长,也许比死亡本身还要难熬。

这枚钢钉的发出实在是太突然,雪怀青原本就更擅长精神方面的功夫,身法只是一般,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袭击,一时间根本来不及闪躲。当她见到寒光闪过时,心里就知道糟糕,恐怕只剩等死一条路。

然而,当钢钉发射出来之后,安星眠的手臂却已经紧跟着伸了出来,似乎是在楚霏身前晃了一下。钢钉来到雪怀青面前时,速度竟然减慢了许多,慢到了她足够反应过来。雪怀青顾不上细想究竟,只是本能地拼命一扭头,钢钉擦着她的太阳穴飞过,擦破了一点皮肉,然后钉在门上。

我没有死。雪怀青惊魂稍定,把视线转回身前,登时觉得心脏猛地一缩,好像被人打了一记重拳。她看见安星眠的左手握住右手手掌,脸上现出痛楚的神色,鲜血不断从指缝间涌出。而地上除了滴落的鲜血之外,还多了两样东西。

——那是安星眠右手的食指和中指!

她这才明白过来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在间不容发之际,安星眠拼力伸出右臂,用右手手掌阻挡了一下钢钉的来势,令她可以勉强躲过这致命一击,而安星眠的右手,却被这一击割下了两根手指头。

“我要你的命!”突如其来的狂怒一下子填满了雪怀青的心胸,甚至令她顾不上心痛和哀伤。她的手里握住了一根长长的毒针,身形一闪,针尖向着楚霏的胸口刺去。楚霏一击不中,知道自己已经没有任何机会,苦笑一声,闭目待死。

这具尸体的表情很安详,仿佛是在睡梦中就不知不觉地丢掉了性命。致命的伤口在后脑,鲜血已经凝结。可以想象,这名护卫正在沿着墙根巡逻的时候,突然被人偷袭,以某种尖锐的兵器直接贯穿后脑,甚至都来不及哼一声。

“半个月以来的第三起了,公子,”一名亲信愤愤地说,“简直不把宇文家放在眼里。”

“没关系的,先把尸体抬下去吧,好好安葬,家人多给些抚恤。你们也先下去吧。”宇文公子温和地说。

所有人都退下去了,宇文公子随手拿起桌上的一枚玉雕在手里把玩,嘴里喃喃自语:“看起来,说过的谎话败露了呢,惹得别人来寻仇了。这个安星眠,倒真是命长……”

当天夜里,宇文公子离开了他在淮安城的被称为“客栈”的宅院,坐上一辆马车,来到淮安城南的一间陶士行。他一言不发,径直进入了陶士行,店伙计立刻站起身来,上门板关闭了店门。

宇文公子走进陶士行的后堂,取下墙上的一幅山水画,在墙上轻轻一按,一道暗门打开了,他走了进去,暗门随即关上。暗门背后,常年为他服务的女斥候正在等着他。

“辰月和天驱的动向如何?”宇文公子开口问。

“两边都在准备行动了,”女斥候说,“他们已经判断出,当年在西南戈壁深处失踪的雪寂并没有死,而且很可能已经被那个由叛匪、马贼和各地逃犯组成的游民部落所收留。”

“他们怎么能肯定?有什么证据吗?”宇文公子又问。

“听说,那个游民部落最近疫病横行,治病用的药材很贵,他们不得不派人到戈壁之外的市集去变卖一些东西。有人在那些变卖的物件中找到了一块带有古老羽族王室印记的玉佩,确认那是雪氏家族的徽记。辰月于是从中推想,这块玉佩很可能来自于当年失踪的雪寂。而天驱在辰月内部有细作,辰月知道了,天驱也很快得到了这个消息。”女斥候回答。

“西南戈壁……”宇文公子沉吟着,“的确是一个藏身的好去处。这一趟,我不带其他人,只需要你陪我去。”

女斥候很是意外:“那个地方实在太危险,您没有必要亲自去犯险。何况,即便要去,光有我一个人也不够。天驱和辰月都不是好对付的,而游牧部落更是一群极度危险的人,我担心……”

“没什么需要担心的,我已经决定了!”宇文公子一摆手,“这不是行军打仗也不是市井群殴,而是斗智,人多了反而碍事。即刻去准备,明天正午就出发。”

女斥候不再多言,微微躬身准备退下,宇文公子却又叫住了她:“对了,安星眠和须弥子的行踪如何?”

“前几天得到的消息,安星眠和雪怀青又回到了宁南,新的信息还未到。须弥子本来在宁南,几天前却突然失踪,我的手下都没能查找到他的行踪。”女斥候说。

宇文公子并不感到意外:“须弥子如果能轻易被你们找到,也就不是须弥子了。我最担心的就是他,一来此人武技计谋都深不可测,就算是我也没有办法对付他;二来最要命的是,到现在我都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来搅这趟浑水。”

“他难道不是也想得到两件法器吗?”女斥候问。

“他如果真的意在夺取法器,安星眠早就是一具尸体了,”宇文公子说,“他可不是那种会念着故人之情的人,所以我才弄不明白他到底想要干什么。不过,天驱、辰月和游牧部落一定比我更头疼。”

女斥候似有所悟:“您的意思是说,想办法躲在暗处看他们争斗,然后我们坐收渔翁之利?”

“和人硬碰硬一向不是我的风格,”宇文公子微笑着,侧过头看看窗外,“今晚的月色真不错。”

同一个夜晚,宁州,杜林城。

宋竞延的府邸内部虽然在经历了一场大战后毁坏了许多,但外表还是光鲜的。只是那一晚动静闹得实在太大,人们经过宋府的时候,难免要投以异样的眼光。不过这样的事也不算太稀奇,隐居到杜林的前任官员们,谁没有一点不足为外人道的历史呢?最好的态度就是不说不问,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所以几天之后,宋竞延又若无其事地回到了家里,开始雇佣工人重新修整被毁坏的房屋庭院。但这些工人只在白天干活,到了夜里,还有另外一批“工人”出没此间。

“消息可靠吗?”在那个被安星眠毁坏的地牢里,宋竞延看着从被打穿的顶部照射下来的月光,向身前的天驱部下发出询问。

“绝对可靠,”部下回答,“我们在辰月内部安插的两名斥候先后发回消息,内容都是一致的。之前辰月已经认定雪寂活着的可能性极大,而且很可能就在游牧部落中藏身,但派出的零散教众去探查却始终无功而返,还有几人失踪。所以他们这次下定决心,将会大规模出动,甚至不惜与游牧部落一战。”

“不惜一战……他们倒真是下定了决心啊,”宋竞延一笑,“这是逼我们出手了。”

“可是我有疑问,假如雪寂真的在那个部落里,而他们想要找的东西也在雪寂手里,去多少人恐怕也是送死啊,那根本就不是人力所能抗衡的。”部下说。

“那是因为他们知道,有一样能抗衡苍银之月的东西,也会现身大漠,”宋竞延说,“而那样东西,虽然威力惊人,持有者却还不怎么会用,要抢夺它,比直接抢夺苍银之月方便多了。”

“您是说安星眠?”部下恍悟,“怪不得。如果能得到萨犀伽罗,苍银之月就会失效了。”

“所以说,控制住安星眠,也就等于同时控制住了两件法器,这笔生意赚得很哪,”宋竞延说,“可惜我们上次还是功亏一篑。这一回没有别的选择了,辰月要去,我们就必须去。”

“那我立即去召集人手。”部下说。

宋竞延点点头:“贵精不贵多。西南隔壁名为戈壁,实际上已经是一片大沙漠,人多了,需要的给养也多,反而碍事。楚霏的下落你清楚么?”

部下迟疑了一下,最后还是开口说:“她……最近已经失去联系了。”

宋竞延叹了口气:“可惜了,她的刺杀之术原本可以助益良多。毕竟是女人,对情之一字太过执着,已经失去了天驱的风骨。不过无论怎样,和辰月的这一战无法避免。这是我们绵延千年的宿命。”

他不再说话,部下明白他的意思,纵身跳出了连楼梯都被毁坏的地牢。但在他走远之前,地牢里又传出来宋竞延的问话声。

“须弥子呢?找到须弥子的下落没有?”宋竞延问。

“没有任何和他有关的新消息,他已经失踪有段日子了。”部下说。

同一个夜晚,澜州,夜沼黑森林。

被须弥子称为阿离的中年女子,正在森林里独坐,看着从树木枝叶的缝隙里洒下的月光发呆。她的表情有些迷离,眼神里有一丝抹不去的哀伤,嘴角却又带着一点笑容,似乎是在想着一些很复杂的心事。

背后的脚步声响起的时候,她就像换了一个人一样,脸上立马罩上了一层严霜,缓缓站了起来。回过头时,她已经又回复到那个冷若冰霜、残酷无情的辰月女教长了。

“我们已经调查清楚,张亢并没有背叛,他之所以用秘术杀伤教友,是为了取得天驱的信任而不得不动手。何况他并没有真正下杀手,那位教友被他打到河里后,被人救起,性命无碍。”前来见她的辰月教徒汇报说。

“我知道了,你做的很好,”阿离淡淡地说,“那么现在,他已经得到天驱的信任了吗?”

“是的,他已给我们传回了重要的消息,”辰月教徒说,

“阳支已经据此开始采取行动。”

“是奔赴西南戈壁的事情吗?”阿离问。

辰月教徒的脸上现出了犹豫的神色,没有立即回答,阿离摆了摆手:“是我疏忽了,这原本不是我应该问的。你不用回答。”

“其实以您的身份而言,也不能算作非要严守的机密,”辰月教徒说,“阳支已经准备好动身了。”

“我知道了。你回去吧。”阿离仍旧面无表情地点点头。

教徒鞠了一躬,转身离去。当他的背影消失后,阿离轻轻叹了口气,重新坐下,依旧出神地看着月光。

“你也会去的吧,这样的热闹你一定不肯错过,”她低声自言自语,“你一出手,我的那些教友们肯定活不了。我是辰月教长,一个虔诚的辰月教徒,理应站在自己的教派一边,可是现在……为什么我心底里最大的期望是你能安然无恙?哪怕为此必须眼睁睁看着你杀死我的教友,我的心里也会坦然接受,这是为什么?”

“这是为什么啊?”阿离的眼睛里仿佛笼上了一层淡淡的雾气。

人们都在揣测着须弥子的行踪,他们却并不知道,须弥子已经来到了一个他们所料想不到的地方。在这个寒冬末尾的深夜里,宇文公子在和他的女斥候密谋,辰月和天驱在进行着最后的布置,须弥子却一个人悄立在月光下。他微微仰头,看着皎洁的月色,手里抚摸着一串灰白色的粗糙手链。

“就快要落幕了,琴音,”须弥子对着遥远的明月说,“我答应你的事情一定会做到的。你活着的时候我不能让你快乐,你死了,我不会再犯错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