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盛会 (1)

九州·无尽长门 唐缺 11555 字 2024-10-09

安星眠意识到了事件的严重性,对于长门僧而言,苦修是人生中的必修课,任何的苦难挫折,对他们而言都只像是“跨越一道道的长门”,即便有心智实在不坚定的人,大不了退出长门不再受苦就行了,这是一个自由的组织,没有信仰者绝不会强留。但一个德高望重的夫子竟然会自尽,这实在是件匪夷所思的事。

“我猜想,他可能是觉得自己做出了什么极端错误的决定,以至于大大危害了天藏宗,这才会选择自杀的吧?”他最后猜测说。

“我们谁也不知道,”韩心之摇摇头,“但你这个说法也许是成立的,因为那几位夫子吵架的时候,我们有人隐隐听到了‘背叛’‘是你指使的’这样的话。也就是说,他们都怀疑岑夫子,认为是他在幕后操控了那些失踪的同门。可是他们为什么失踪,岑夫子又为什么要在背后操控,当时没有任何人知晓。不过现在我总算知道了,岑夫子和那三十位同门都是无辜的,是须弥子杀害了他们。”

“但他未必不是说的假话,也许是临死前用假话为自己洗脱罪名呢?”安星眠说,“有些人重视名誉胜过生命,就算是要死了,也希望死后能留下一个好名声。”

“那我就不得而知了,”韩心之继续摇头,“现在就算知道真相也没有太大意义了,岑夫子自杀了,僧院剩下的几位夫子心灰意冷,慢慢都离开了。剩余的僧人也都觉得这样的环境实在不适合修行,逐渐散去,最终僧院消失了,我也跟着我的老师去了其他的地方。天藏宗还在,但也元气大伤。”

韩心之半闭着双目,脸上表情复杂,最终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云中僧院二十多年前的繁盛辉煌早已远去,只剩下这个看上去无比衰老的旧人,还能在记忆中追寻一下消逝的时光。

安星眠没有打扰他,任由他静静地追忆着,最后韩心之主动开口了:“事情经过就是那样,但我知道,你还有最后一个问题要问。”

“是的,我很想知道,你们天藏宗固守的秘密究竟是什么?又是什么样的秘密

会害得三十个长门僧送死、一个僧院分崩离析?”

“对不起,我还是不能告诉你,我没有这个权力,”韩心之的话语里充满了歉意,“事实上我过去也一直不知道,后来我的老师临死之前,考虑到天藏宗处境艰难,才违反禁令告诉了我天藏宗的真正秘密,而我听完之后,更情愿自己从来没有听到过。”

“那什么样的人有权告诉我呢?”安星眠很不甘心。但他也知道,长门僧这个群体,一旦固执起来基本上是无药可救的,会像老师章浩歌那样明知必死还要去送命,所以只能想想别的办法曲线救国了。

“没有人有这个权力。”韩心之只说了这一句话,然后就继续保持沉默了。

安星眠只能摊摊手,回到地面上。他向白千云形容了方才的谈话,火爆性子的白千云立即忍不住了:“这帮长门僧的脑袋不只是木头做的,里面塞的还全都是狗屎!都是狗屎!——啊,抱歉,我没有说你。”

“没什么,我也经常忘记了我还是个长门僧,”安星眠笑了笑,“可是,如果弄不明白天藏宗隐藏的秘密究竟是什么,就没有办法解开皇帝的谜团了。而现在看起来,指望天藏宗的弟子主动告诉我是不现实的。要是在往常,我还可以去寻求我自己宗派里的夫子们帮助,也许他们当中有人见多识广,知道那件事。但眼下,到处的长门僧要么被抓,要么躲起来避祸,要找到他们,还要碰巧找到知道这件事的人,有点大海捞针啊。”

“我认识一些很厉害的秘术士,”白千云说,“不行的话,咱们动点硬的,用读心术从那个姓韩的木头脑袋里直接把你要知道的挖出来。”

“没用的,长门僧常年用冥想来锻炼自己的精神,虽然也许不懂得秘术,但对于读心术的抵抗能力一定是很强的,”安星眠摇了摇头,“不过我倒是想到一个人,也许可以告诉我们答案。”

“你在说谁?”白千云一愣。

“就是那个很有可能把三十位长门僧一锅端的尸舞者——须弥子,”安星眠说,“他也许是最后见过那三十位长门僧的人,一定会发现一些什么。”

“可是,长门僧们不肯说,尸舞者难道就是软骨头吗?”白千云有些疑问。

“这个么,关键在于长门僧是软硬都不吃,可尸舞者却未必不能诱之以利,”安星眠说,“虽然我对尸舞者了解不多,但也知道他们要生存就必须要有充足的尸源和药物,这两样都是可以用钱解决的——别忘了我是个有钱人。”

“好吧,有钱人,算你狠,”白千云拍拍他的肩膀,“咱们什么时候出发?”

“咱们?”安星眠微微一愣。

“帮人帮到底嘛,”白千云大大咧咧地说,“你既然都答应了要帮我查找身世之谜,这么大的恩惠我不能白收,只能先帮你做点事儿啦。”

安星眠笑了起来。他原本就是个随性的人,自然也很欣赏白千云的随性,并且知道,假如自己不同意的话,这位火爆脾气的新朋友多半要立马翻脸。然而寻找一个尸舞者注定是一桩十分艰辛的历程,少不了无数的跋山涉水,他偷偷瞧了一眼白千云的腿,在心里叹了口气。

“你帮我忙我不反对,不过我觉得,你帮我做另外一件事也许更好,咱们俩分工合作,更有效率些,毕竟时间已经很紧迫了,”他斟酌了一会儿后说,“何况,这件事十分艰难,以我的能力恐怕难以完成,只有你才能行。”

这后半句话无疑搔到了痒处,白千云摩拳擦掌:“什么事?”

“要查清皇帝对长门动手的真相,我们可以双管齐下,”安星眠说,“我去寻找须弥子,挖掘历史的陈迹;你可以从现实入手。”

白千云想了一会儿,眼前一亮:“你的意思是说,直接查找皇帝的真实动机?”

安星眠点点头:“不管皇帝是出于什么目的,他一定不可能拍拍脑袋突然发疯要对付长门,必然会有什么诱因。而皇帝是什么人?干任何事情,身边大概都会围绕着各种各样的随从,从他们那里大概也能打听到一些蛛丝马迹。你既然干的是卖河络兵器的地下营生,人脉肯定很广,或许会找到一些关系的。”

白千云没有犹豫:“行,就按你说的办,你不但聪明,而且还很好心。”

“好心?”这次轮到安星眠一愣了。

“你不过是担心我的腿脚经不起折腾,所以给我派一个只需要通通信件或者派人跑腿,不需要亲自劳动的活儿,”白千云拍拍他的肩膀,“但没准儿这还真是个正确的方向,我的关系网比一般的朝廷官员还更有效。我去试试吧,就不拖着这两条废腿瞎逞强了。”

“我喜欢和聪明人交朋友。”安星眠喃喃地说。

“不过,你打算怎么去寻找那个名叫须弥子的尸舞者呢?”白千云问。

“随便找一个尸舞者,然后打听一下呗。”安星眠说得很轻松。

随便找一个尸舞者,这话说起来容易,要付诸实践却很艰难。尸舞者不会在脸上写字,标明自己的身份,而他们原本就是一些离群索居、远离人世的隐居者。安星眠这

些年来所接触的基本都只是长门的同门,一下子要想到一个找尸舞者的方法,还真是有些茫然。

结果又是白千云帮了他的忙。这两天恰好有一个他的老主顾来找他购买新的兵器,于是他顺便向这位顾客打听了一下皇帝与尸舞者的情况。该主顾是一位宛州有名的剑客兼社会活动家,向来人脉很广、消息灵通。非常遗憾的,他也对皇帝的举动一无所知,并且不认识任何一个尸舞者,但却提供了一个与尸舞者相关的重要信息。

“就在这一两个月,有一场尸舞者的同道研习会将要举行,想要找尸舞者,就去那个研习会好了,一抓就是一大把。”剑客说。

“同道研习会?那是什么?”白千云问,“难道是像长门僧开法会那样的无聊场合?”

“只是名字听起来无聊而已,”剑客笑了起来,“实际上可比什么长门僧的法会刺激多了,因为那是尸舞者们比拼尸舞术的大会。”

“那不就是比武大会么?”白千云立即露出一脸的神往,“好家伙,一群尸舞者指挥着无数的尸体对打,这样的场面可少见得很哪!”

“岂止是少见,这世上绝大多数人活一辈子都见不到,”对方叹了口气,“可惜你我都在这绝大多数人的行列里。这样的盛会是不允许让外人参加的。”

“那你又是怎么知道有这么一个大会的?”白千云问。

“说来也巧,还正好和大会本身有点关系,”剑客说,“我不认识任何一个尸舞者,但几年前,我的一位故人和几个朋友在山中采药的时候误闯入尸舞者的研习会,几名朋友当场被杀,而那位故人身中剧毒,侥幸逃回家,虽然想尽了各种方法驱毒,但两个月后还是毒发身亡了。他的儿子从此决心复仇。一个月之前,他来向我借一把好刀,说是打听到了最新一次的研习会将在宛州的幻象森林内举行,所以要去杀几个尸舞者报仇。”

“杀几个尸舞者报仇……”白千云琢磨着这句话,最后苦笑着摇摇头,“天底下的仇怨就是这么衍生开的。算了,不说这个,幻象森林倒是距离云中不远,但森林的地域如此广大,你知道具体的地点吗?”

“他也只打听到是在森林里一处叫做万蛇潭的地点附近,具体只能自己去找,”剑客说,“你怎么了,也打算去找尸舞者的晦气?”

“不是我,我一个朋友想找尸舞者打听点事,也未必就要得罪他们。”白千云谨慎地说。

“如果不是逼不得已,最好不要和尸舞者打交道,”剑客说,“他们的脑子里装的就不是正常人所想的东西,在他们眼里,我们都只不过是一堆预备尸体,只有死了变成行尸,才算是有价值。”

“预备尸体……这还真是个好称谓,”白千云嘟囔着,“不过我那位朋友是一定要去找尸舞者的,但愿他回来时还能只是预备尸体,而不是变成真正的死尸。”

“我对此表示悲观。”剑客诚实地说。

坐在去往幻象森林的马车里时,安星眠一直在思考着一个问题,当年的那些长门僧,会不会就是因为无意中冲撞了尸舞者的研习会,才被须弥子杀害灭口的呢?自从从白千云那里得到了关于研习会的线索,他就很难抑制住自己的好奇心,尽管这样的好奇心和长门僧应有的修养是完全相违背的。

尸舞者之间的拼斗,这是多么令人惊惧,却又同时令人欲罢不能的胜景啊。安星眠想象着,在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深夜,幻象森林里万籁俱静,突然间,一阵细密的脚步声打破了夜的沉寂,一队队面容惨白的死尸踏着整齐而僵硬的步伐走过,身上飘浮着凄厉的磷火,恍如刚刚从幽冥世界破土而出的亡灵。被他们踏过的青草变得枯萎,土地化为黑色的沙,连林间的风都似乎停滞了。

当然,这只是他胡乱的想象,他从未见过真正的尸舞者,也没有见过真正的行尸。也许行尸表面上看起来和正常人毫无区别呢?不管怎么说,见到尸舞者才能得到真相,虽然这个行动非常危险,一不小心就会赔上小命,但他别无选择。

幻象森林位于宛州西南部,占地广大,历史上曾经是一片浓密的原始森林,其中路径复杂,还传说有怪兽毒虫出没,每年都有不少失踪者的报告。后来人们开始在此处大肆砍伐,一度让森林面积大幅缩小。到了这时候大家才发现,那些光怪陆离的传说最终也都没有出现,纷纷在飞舞的锯条和斧子面前化为乌有。

到了后来,一位皇帝在梦中见到了天神,据说天神在该梦境里十分愤怒,声称幻象森林维系着九州的气运,不容许凡人侵犯。这位皇帝醒来之后,居然就相信了这样的无稽之谈,下令禁止采伐。这让附近的造船业遭受到了重大打击——幻象森林再向西南延伸,就是著名港口和镇,造船业一向发达。

“所以说人活在世上怎么都不带劲,就得当皇帝,”这个喝得半醉的酒客说,“你看看皇帝多威风,一句话就能保住一大片森林,一句话就能毁掉一座城市,一句话就能让成千上万的人去送死。”

“小声点吧,”安星眠拍拍他的手背,“听说皇帝最近心情不好,最好别

惹他。”

这座小酒馆兼客栈坐落在幻象森林外围的东北角。从此处进入森林后,很快就难以见到人烟了。安星眠有意在这里待了一晚上,想要观察一下会否有尸舞者经过歇脚,但结果令他失望。所有在这里出入的酒客和住客看上去都很正常,丝毫没有异状。仔细想想,这样的观察其实根本就没用,因为他既没有亲眼见过尸舞者,也没有亲眼见过行尸,又怎么能辨别出来呢。

所以最后他干脆放弃,开始和周围的人一起喝酒聊天打趣,希望能从他们那里打听到一些意外的消息。作为一个有钱人,他慷慨地宣布“大家随便喝,今晚的账都算我的”,立刻得到了大家的欢呼和好感。正好和他坐在一桌的这位酒客更是把他引为知己,一打开话匣子就滔滔不绝,此人是个猎手,经常摸进森林里狩猎,安星眠正好从他那里恶补了许多与幻象森林有关的知识,以免一头闯进去后两眼发黑,没摸着狼窝先被老虎吃了。

“那么,你知道万蛇潭在什么地方么?”拐弯抹角了一大圈之后,安星眠终于发问道。

“你打听这个干什么?”猎手有点吃惊,随即面色微微一沉,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很不愉快的往事。

“没事,就是随便打听打听,这个名字很奇怪,是因为那里有很多蛇吗?”安星眠做出很随意的样子。

“万蛇潭……其实一条蛇都没有,”猎手半闭着眼睛,神情很是沉痛,却又掺杂着某种无奈的愤怒,“那里面有的不是蛇,而是怪物,一种长得很像蛇的怪物。”

“怪物?什么怪物?你见过吗?”安星眠忙问。

“我没有见过,”猎手摇摇头,“没有人知道它的名字,但见过并侥幸逃生的人形容说,那种怪物从地下突然钻出来,看起来像是海里章鱼的触手,成百上千条交织在一起。但它们却会很快分开,每一条触手上都能裂开一条大口子,就像贪婪的蟒蛇一样,把人整个吞进去。如果你用刀砍断它们的话,它们还会像毒蛇一样喷射出剧毒的汁液。”

“看你的表情……你有什么熟识的人被这种怪物所害吗?”安星眠小心翼翼地问。

“我的亲弟弟。他在十五岁那年和几个同龄的伙伴一起去万蛇潭探险,从此再也没有回来。”猎手叹了口气,摆摆手不再多说,又抓起了面前的酒碗。

看来尸舞者们是故意选择了这样一个凶险之地来聚会啊,安星眠想。这果然是一群不愿意与外人打交道的人,同时也是一帮胆子足够大的家伙,那种奇特的又像毒蛇又像章鱼触手的怪兽半点也吓不退他们。

突然之间,安星眠生起一种奇怪的错觉,仿佛尸舞者和长门僧变成了同一类人。尽管从表面上看来,这二者绝无相似之处,长门僧总是为人们带去福音,尸舞者带来的却只有灾难和死亡的恐惧,但不知怎么的,他隐隐感觉到,这两个群体的内心深处,都有着某种奇特的坚韧,奇特的执著,奇特的固执和倔强。

他在客栈里安睡了一夜,备齐各种所需物资,打包成一个沉重的背囊,第二天一早就背着背囊出发进入了森林。根据前一天那位猎手所告诉他的经验以及一张粗糙的地图,前几天的行程还算顺利。而他身为长门僧所通晓的一些丛林生存技能也派上了用场,第一天下午,他凭借自己灵活的身手抓住了一只受伤的兔子,这样又能节省不少干粮了。

刚开始的时候,偶尔还能在丛林里碰到打猎的、采药的甚至兴致勃勃来探险的,但随着不断深入到幻象森林的中心,别说见不到活人,连人类留下的痕迹都十分少见了,而林中各种各样的野兽、毒蛇、危险的昆虫也越来越多。幸好他已经提前预备了驱蛇虫的药物,晚上睡在树上,倒也没什么大碍。

这样的行程艰辛而险恶,和之前在宛州的官道与水路中轻松写意的旅程完全是两回事,甚至比长门僧的苦修更加让人疲惫不堪。此时已经是十月,森林里的暑气早已退却,没有八月时那样闷热难挨,但却进入了蚊虫飞舞的季节,尽管有驱虫药,他的皮肤上仍然遍布着蚊蚋叮咬的痕迹,衣服也被荆棘刮得破破烂烂。这种时候,假如把他放到他最喜欢的那些宛州的美食之地、风月之所,恐怕还没进门就会被护院一通乱棍当乞丐打出去。

更糟糕的是,由于林中随时会蹿出野兽和毒蛇毒虫,他连睡觉都不得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对于一个嗜睡的人来说,真是痛苦的折磨。但一想到那些尸舞者也会和自己走同样的路,吃同样的苦,安星眠就会咬紧牙关继续前进。在他的心里,这隐然是一种长门僧和尸舞者的对抗。尸舞者能够摸到万蛇潭,那么长门僧也能,而且必须能。

走到第六天的时候,即便是那位经验丰富的猎手的地图也已经到了尽头,前方是未知的领域了,只能依靠着罗盘摸索前进。而安星眠知道,罗盘未必可靠,有时候会出故障,有时候会被地下的矿藏所干扰,所以还得努力通过阳光和树木的长势等方面去校正方向。而这也很不容易,因为越往丛林深处走,树木越加高大并且枝叶繁茂,几乎遮天蔽日,很多时候都完全挡住了阳光。

不管怎么说,这一路虽然辛苦,但没

有遇到什么特别的大事,还算得上顺利。按照那位猎手的估计,从地图的尽头向西再走三四天,就能接近万蛇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