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没回答我呢,你怎么不去送她?她一个人走多孤单啊。”绿芙一瘸一拐走进来,仍不忘八卦地追问道。
成盛青的笑容里浮起了一丝苦涩:“我还是戴罪之身,生死由天。南王落此境遇,她恐怕……也并不希望我去送她。”
他话音方落,绿芙就啧啧两声一脸嫌弃地说道:“你们男人啊,到底有没有脑子。哄女人开心的本事一个没有,惹女人生气的能力,倒是一个赛一个的强。”
她毫不见外地一屁股坐在和瑾的床上,撑着床沿直问成盛青:“如果你明天就要死了,你说她今日是想见你,还是不想见你?”
成盛青苦笑着摇首道:“身在其位,并不是想见与不想见那么简单。何况……”他顿了顿,“我也并不知道,此刻是否合适。”
“你与其在这里纠结,去见了不就知道了?就算不合适她也回家了,远隔千里再见都难。”
这一番话说得成盛青哑口无言,他很想告诉这个无知者无畏的少女,这世间的规则远非你想即能如愿。可话到了嘴边,又觉得自己才是迂腐得可笑。
远隔千里,再见都难——说得极是。
成盛青打定了主意,但他放心不下和瑾。仿佛看出了他的犹豫,那个至始至终一言未发的少女忽然开了口,轻轻地说:“去吧……我没事。”
成盛青望着和瑾微弱的笑容,不由上前将她轻轻揽入怀中,温柔地说:“小瑾,不论你身在何方,我们都会随时欢迎你回来。”
和瑾没有说话,成盛青也觉这份承诺实在脆弱得如同一张纸,但这已是他能做出的最沉重的诺言。
绿芙一直望着他离开,艳羡地喃喃道:“真是一个可靠的男人啊,比起某人要可靠多了……”
“你来做什么。”身边传来一个冷淡的声音,夹带着一点排斥。
小蛇娘侵入和瑾身体之时,曾一度失去控制,与和瑾的记忆同化。因此那夜的混乱在和瑾苏醒之后仍残留了些许片段,只不过对和瑾而言,更似一场模模糊糊的梦境。
她只记得有人对着她不停地说着对不起,有人滚烫的泪水落入她的颈项,灼得肌肤生疼……可当她醒来,却终究是黄粱一梦。
不论孙钊多么绘声绘色地描述“那夜队长被千人所围击而色不变,一心只为救红颜”,也不论张花病严肃冷静地指出“清和殿里装不下一千人,但十几把连弩根根要人命”,对于和瑾来说,都只是一场没有真实感的幻梦。
“我是来向你告别的,我也要走了。”绿芙对和瑾说。
和瑾别过头,冷淡地回答:“你走吧。”
“可他让我留下来,劝你去甄一门。”
“不用你劝,我会去的。”
“可他还让我再努力一下,劝你原谅他。”
“不用你劝,我不会原谅的。”
“那没关系。”绿芙耸了耸肩,相似的容颜上挂着一丝让人无法抗拒的,甜美的笑容,“他说不论等多久,他都愿意等,直到你原谅他。”
和瑾没有说话,扭过的头上能清晰地看到眼睫的轻颤。
“对了,他还说了一句话,是我听到的。”绿芙歪着脑袋想了想,一字一句地回忆起那场乱战之中即恒的自白,“他说他非常后悔,从来没有这么后悔,对你说那句话。”
和瑾终于转过了头,望着绿芙喃喃地问:“……什么话?”
“那我就不知道了。”绿芙笑了起来,她笑起来的时候连眼角和眉梢都在微微地上扬,带着一份格外舒心的甜蜜。
和瑾不知道是否自己笑起来的时候也是这样,因为每当那时,即恒看她的眼神就会变得不一样。
“很好,我的任务全部完成了。”绿芙开心地跳下床,扶着痛脚一脸焦急地扭头问和瑾,“对了,那个叫暮成雪的,
是不是就是那个长得很帅,脾气很坏的帅哥?”
和瑾迷茫地眨了眨眼睛,半晌才似懂非懂地点头。
“哎呀,我现在才去追,不知道还能不能追得上……不管了,先追了再说。”绿芙咬紧银牙疾步走了出去,远远的还能听到她抱怨的哀呼声,“好痛啊,我的脚还能不能再换一只……”
晌午过后,甄一门派来的使者敲响了成家的大门。来的是一个眉眼温和的年轻人,他毕恭毕敬地向和瑾躬身道:“小姐,昀阳奉家主之命,前来接小姐归家。”
他说的是归家。和瑾从未想过,除了皇城,她居然还有一个家。只是不论哪个,都不是她的容身之地。
坐上甄一门的马车,从此就要离开京都城了。和瑾曾无数次想象过自己离开京都城的那一天,多半是坐着暮成雪的婚辇,于一片欢送中离去。没想到如今却只有她一人,在一人的带领下悄然起行。
六公主已于天牢中暴毙而亡,天罗举国哀痛。不知今后被写入青史中的六公主,又将是怎样的一副模样,是否会如皇兄所期望的那般,不能辱没了皇家的颜面。
马车缓缓地启程了,忽然听到身后一个声音呼唤道:“等一等,等一等!”
和瑾撩开车帘探出头去,就见一个素衣的少女正追随马车奔跑而来。
“宁瑞?”和瑾惊呼道。
在成家静养的这几日里,宁瑞始终避而不见。和瑾已知晓了宁瑞的身份,她身边所信任的人不是离开,就是背叛,就连宁瑞也……
“公主,公主……”宁瑞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发带被风得散了开,一头乌发便松松散散地垂在了胸前,她一路跑到和瑾的马车跟前,眼眶已经通红,“对不起……原谅我。”
两年的朝夕相处,不知有多少真实,原来和瑾深感困惑的谜底都在于宁瑞。可扪心自问如果没有她,本已无趣的生活又会乱成什么样,和瑾无法去想。
“你已经做了你能做的事了,宁瑞。”和瑾从车窗里探出手,轻轻将她散乱的额发拂于耳后,释然道。
宁瑞从未感受过公主如此温柔的举动,一时就呆呆地站在了那里。这时,甄昀阳催促的声音传了过来:“小姐,今日还要赶路,告别的话就长话短说吧。”
宁瑞这才如梦初醒,慌忙抹掉眼泪,抓着和瑾的手哽咽道:“公主此行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宁瑞不在公主身边,不能时刻伴随公主左右……”
和瑾忍不住笑了,她摇摇头打断宁瑞,凝着她泪眼婆娑的眼睛认真地说道:“不要再叫我公主了,宁瑞。也不要再总是考虑我……从今往后,你自由了。”
自由?这个词对于宁瑞而言显得那么陌生,她张了张口想要说些什么,最终只好什么都无法再言语。马车缓缓启动,两只相握的手渐渐分开,就如光和影交叠的两条命轨,最终到了断裂的时刻,各自奔向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