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他们最后一次坐在一起吃饭。
蘑菇汤热腾腾的雾气在他眼前氤氲起一片水雾,他自汤中呆呆地看着自己的倒影,很多次疑惑,又很多次释怀。漾着波纹的水面映出一张满是稚气的脸庞,细小的眉头不经意地锁着,似乎小小年纪就有了许多解不开的烦恼。
记忆中最后一次相聚时家人的脸,连同烫舌头的蘑菇汤都被火炎裹上了一层狰狞的赤色,他吓得扔掉碗,却将滚烫的汤水洒在了自己身上。
好烫……火爬到了他身上,好痛……
火烧得他好痛,不论他怎么翻滚身体都无法减轻丝毫的痛楚。那火好似在他身体里烧,而他的血就是不灭的燃油。他听到许多声音在耳边咆哮,有轰雷的声响,有小孩的哭叫声,有女人的嘶喊声,有巨石的滚落声……全都混乱地交集在一起,在他耳中炸响。
意识已濒临崩溃,他艰难地喘息着,满头大汗淋漓,可一旦静下来那些纷乱的声音就越发清晰可闻,仿佛那一天的灾厄就在昨天一般。时隔多年,沧海桑田,他依旧无法自那一天的噩梦中醒过来。
“……好痛,好热……救命……救命啊……”
喉间干涩得几乎发不出声音,就连每一口呼吸都是滚烫的。他被火炎包围住,火舌紧紧缠上他的身体,堵住他呼喊的声音,吞没他的呼吸。
“即恒……即恒……”
有一个声音穿透无数杂乱的声响传到耳际,犹如一道光突然刺入黑夜。他顺着那声音拼了命地呼喊:“救命……救命啊!……”
干涩的声音冲出喉间的一刻,他猛得自梦靥中拔身而出。
冷汗顿时如雨倾盆而下,教他不自禁浑身直打哆嗦。
“你怎么了,即恒?……做噩梦了?”耳边有人关切地问道,但这声音听起来却仿佛隔着一层雾般朦胧。方才嘶嚎的余音仍然空荡荡地回响在耳中,让他分不清究竟哪边才是噩梦。有好半晌他都无法自梦靥中真正醒过神,总觉得眼前的一切都恍如幻觉。
成盛青惊疑不定地打量着少年,不着痕迹地退了半步。
他从未见过少年如此脆弱狼狈的时候,在成盛青的印象里,即恒是一个绝不会轻易透露他内心真正情绪的人。
因为他足够强大,强大到不需要任何人理解他,懂他。
可是现在他似乎隐约探到了少年心底的脆弱,那份脆弱仿若一个黑洞,稍有不慎就会将他自己都卷进去。
右臂的痛楚令他维持住清醒与冷静,他离开牢门,与少年拉开了距离。
短暂的沉默过后即恒终于缓缓吐出一口气,将满腔的心悸逐渐压下去。他讷讷地望着视线前端陌生的景象有些疑惑,试图活动手腕却发觉自己被数根粗壮的铁链锁住,如包粽子似的缠缚全身,让他丝毫动弹不得。他转向成盛青讶然问:“这是哪儿?”
成盛青看他的眼神很古怪,抿了抿唇答道:“天牢。”
听到这两个字即恒着实愣了一会儿,他的意识还没有完全清醒,脑海仍然一片混沌。
见他一副大梦未醒的茫然神情,成盛青终是沉不住气,上前一步连声追问:“你到底怎么回事?你还记得你做了些什么吗?那天你单枪匹马闯入战场,一举杀死了那个美浓驸马,可他居然是个女的!然后你杀了她之后还干了什么,你都记不记得?”
即恒只觉头痛欲裂,身体的热度还有没有消失,那团火犹积在胸口,几乎要将他的心脏闷熟。
“我怎么会在这儿……”他紧闭起眼,压抑着痛苦喃喃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