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想什么呢?”宁瑞忽然戳了他一下,将他从一种危险的境地中惊醒过来。
他强自压下心头紊乱的思绪,定了定神问道:“怎么了?”
宁瑞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但是没说什么,努努嘴示意他向前看。即恒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正看到和瑾提着裙摆走进倒塌的梅影宫,身影逐渐没入在黑暗中。他们连忙小心翼翼地跟上去,躲藏在破败的殿门后,透过
残垣断壁间隐隐约约看到里头亮起了火光。
火焰一簇一簇地窜动,逐渐照亮了整个残败的宫殿。正殿中那座关公像仍旧威严地伫立在原地,只是面目经火烧后残毁了一半,在忽明忽灭的火光下显得分外狰狞。和瑾的胆子真大,丝毫不见惧意,将能找到的蜡烛全都点燃,一尊尊摆放成圈将自己围在中央。如此一来,就更像是某种仪式了。
即恒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侧影,在微弱的火光中窥探和瑾的表情,却始终看不分明。她将一切准备就绪后,又不知从哪里抽出一把剑放在身前,随即俯身跪坐于地,双手合十对着关公祈祷。她的声音不大,但是在寂静的夜里仍然能依稀听到她的声音飘出来:
“关老爷在上,请受小女子一拜。”她毕恭毕敬地叩首于地,抬起头后又接着说道,“小女子诚心诚意前来忏悔,还望关老爷莫要嫌弃。”
忏……悔?即恒眼珠子几乎掉出来,下巴直砸到地上。他转向宁瑞用夸张的嘴型问道:“她在干什么?”宁瑞则耸耸肩,摊摊手,顺带摇摇头。
这时和瑾继续说了下去:“我知道我算不上一个好人,也做过很多亏心事,嗯……亏心事其实也不太多,就那么一两件吧……呃,好吧,两三件……那个,但是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我还是能勉强排在好人的行列里吧?”
她停顿了一下,抬起头仰望着关老爷威武高大的身躯,仿佛在征询着对方的意见。可惜关老爷只是一尊石像,还是一尊刚被毁了容的石像,就算他真的显灵也得先为自己吊唁一番。
“关老爷也能同意这个观点小女子真心感谢。”见关老爷没有反对,和瑾连声道谢后自顾自说下去,“小女子而今未及十六,但是因身居高位,许多事往往身不由己,所以做了很多错事。小女子深知有罪,平日里也常做些善事积德。自古天道轮回,善恶终有报应,如若今后报应真的来了,我也绝不会抵赖。”
她深吸了口气,语气诚恳中忽然带了一丝恳求之意道:“只是冤有头债有主,若真有报应请不要牵累他人,此事因我而起,理当由我独自承担。神有神的难处,人也有人的不得已,更何况是万众瞩目的天之骄子,虽自诩天子但不也是一介凡人吗?凡人容易在欲望与诱惑前迷了心智,失去本心,可是人性本善,迷途之子也可以醒悟回头……还望关老爷保佑,为其指出一条明路,不要再让他继续错下去了……”
即恒默默地听着,心里头有千思万绪一起搅成乱麻,理也理不清楚。他瞄了一眼女孩单薄的背影和仿佛绳索一样将她牢牢束缚的烛光之阵,不知为何心中长长地叹了口气。
原本是最没有诚意的忏悔,最后竟变成了为他人祈福……且不论这些前言不搭后语的祈祷内容,和瑾究竟是从哪里知道这些乱七八糟的说法和规矩的?她不是不信鬼神的吗,又怎么会想到向神明祈祷,而且显然没搞清楚并不是每一个神明都可以作为倾诉的对象。若是遇上心眼小又小气的神明,一不小心得罪的话这一辈子都要栽在一个看不见的人手里,那才叫郁闷。
好在关公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神明,不会显灵,也不会闲着无聊偷窥凡人隐秘。但是经此一着,即恒想到以后找时间一定要给和瑾好好教育一下。神明的素质并没有好到哪里去,这可是他的亲身体验,血与泪的教训!
正当即恒的思绪飞到云边的时候,和瑾忽然持剑站了起来。火光一瞬间掠过剑的一侧,被剑身尽数吸走,即恒这才看清那把剑竟是一把木剑。
“什么人?”和瑾对着虚空喊道,目光在殿中左右盘旋,厉声道,“不要给我故弄玄虚,本公主才不会被你吓到!”
即恒差点以为是自己被发现了,可是看和瑾的反应又不太像,他看了宁瑞一眼,宁瑞也在看他,一副早已知晓的样子。即恒便在她耳边低声问道:“她怎么了?”
“不知道,上回我跟踪她,她也是这样。好像在跟什么人说话一样,我也不敢离得太近……”宁瑞蹙眉道,脸上满是担忧和恐惧结合起来的古怪神色,“公主真的是被附身了吧……”
即恒摆摆手让她不要胡思乱想,心里千百个念头转过都想不出个所以然。
这可真奇怪。
他继续小心翼翼地将目光探向殿中,只见和瑾神色紧张地向四下张望,火光扑闪着将她的影子交错复杂地投射在房梁上,一点点的风吹进来晃动火苗,那些影子就有如群魔乱舞般慑人。她的脸色苍白,自下而上的光线更加突显了诡谲莫测的氛围。在背后那座巨大的关公像反衬下,她的身影显得更加柔弱娇小,仿佛一阵风都能让她不堪一击。
“咯啦。”
突然从角落里发出一声不知名的响声,和瑾全身抖了一下,表情顿时僵硬在脸上。
即恒也听到了,连忙竖起耳朵仔细地聆听着。他的听力优于常人,隐约听到从殿中某个角落传来一点点碎石滚落的声响。他心中一顿,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关公像的底座之下是凝妃的墓,也是食人鬼的藏身地。如果真的是食人鬼的话……可是没有道理,如若真是食人鬼,它为什么
不在和瑾单独出行的时候下手?他和宁瑞躲在外面,别的不说,以食人鬼的嗅觉不可能闻不到宁瑞身上的气味,为什么它反而要挑有人在场,特别是有他在时下手呢?
难不成是在示威?它嫌自己身上的那一剑刺得不够狠吗?
“你、你给我出来!”和瑾持剑指向声响的来源,颤抖着声音喝道。影影绰绰的暗影在头顶晃动,在这漆黑无声的夜里出奇的诡异,和瑾的目光颤颤巍巍地扫视着整个大殿,脚下仿若生根不敢轻举妄动,看得出来她很害怕。
即恒克制自己冷静下来,脑海中飞快运转,眼角的余光却瞥见宁瑞已经沉不住气就要冲出去,他连忙按下她的肩膀让她不要打草惊蛇。宁瑞看看他又看看和瑾,嘴唇已经被她自己咬出一排青白的印迹。
即恒理解她的焦心,可是现下他有更重要的事想要弄明白。食人鬼未死,陛下的态度已经相当明确,他恐怕不能轻易杀它。如果食人鬼决心放过和瑾,那么他就没必要再与它纠缠;但它若是一根筋到底,还不收手,那么他究竟是杀还是不杀?
“咯啦。”又是一声碎石滚动的声响,和瑾几乎是下意识倒退了一步,看向声响来源处的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恐惧。可是尽管心中极为惊恐,但她似乎没有打算以逃为上策,看她发着抖持剑向前走去的架势,貌似想上去拼命?这可不好办,她走过去的方向正好是即恒视野的死角,他根本看不到那个角落发生了什么。
于是他拉住宁瑞的手牵着她悄悄转移阵地,沿着殿门爬过石阶,摸到大门的另一边藏匿在门后。将头探出门框,映入眼帘的就是和瑾身着白裙的背影。只是那处角落又被挡得严严实实,仍旧看不到。
即恒暗想失策,可是现在出去的话就前功尽弃了。虽然对不起和瑾,但为了今后的十多天里她的安全着想,还是有必要冒一回险。期间宁瑞不断地在扯他袖子,令他心烦意乱。她被即恒堵在身后,什么都看不到。即恒回头丢给她一个责备的眼神,她只好不甘不愿地安分呆着。
而这时,和瑾已经离那处角落越来越近了。
“不、不要给我装神弄鬼,你当本公主是这么容易被吓住的吗……告诉你,本公主天不怕地不怕,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得给我下跪!”
和瑾一边走近一边扬声高喝,当着方才还低声下气祈祷过的神明的面口出狂言,言语间仿佛又恢复了平日里的张扬和霸道。这心理暗示太有效了,她感到心中一股温热的感觉驱散了寒惧之意,渐渐涌起一股勇气。她定了定神,一步步谨慎地迈出,一点点逼近角落。
“咯啦。”又是一声清晰地响起,和瑾突然大喝一声“看招!”举起手中木剑就对着乱木堆突刺过去,木剑瞬间扎入木堆直没到剑柄,几乎在同一刻,一个小小的黑影猛地从缝隙中窜出,不偏不倚正扑向和瑾的脸——
“啊!!!”和瑾声嘶力竭地大叫起来,手脚乱舞着一屁股跌坐在地上,竟不能拿那刺客怎么办!
只见一团小小的黑影扒拉在和瑾的脸上,因着她不停地甩动而灵活辗转在她脖子上和身上,“吱吱吱”叫个不停,居然是只大老鼠!
和瑾没命一样嘶嚎起来,就是不敢伸手将老鼠赶落下去,而那只老鼠仿佛成了精似的,知道和瑾不敢对自己动手,十分欢乐地在她身上一通蹦跶。一时间,惨叫声,吱吱声,声声起伏,撕裂了云雾弥漫的夜,撕破了暗沉的天际,在遮了一半的落败宫殿里久久回荡。
即恒全然呆住了,竟忘了上前帮和瑾解围,倒是宁瑞护主心切,想也没想就冲上去,随手在旁边抽了一根木头去赶老鼠。和瑾蹲坐在地上动都不敢动,饶是如此宁瑞也不敢乱挥木棍,生怕失手伤着她,所以实质上并没有帮上忙。如此一来,那只老鼠更加有恃无恐,有意无意地在和瑾裸?露的肌肤上蹭来蹭去,引得和瑾悲鸣声一阵高过一阵,几乎把嗓子都喊破了也无济于事。
两个大活人竟被一只老鼠压得抬不了头,真乃百年难遇的奇观……
最后还是即恒出马,当他来到和瑾身前时,那只老鼠仿佛有所感应,停顿了一下,两只黑豆般的小眼睛冒着精光,警惕而戒备地盯着即恒,爪子还不住地在和瑾后脖颈上轻轻地挠。
“救命……即恒救我……”和瑾快要哭了,声音沙哑得都听不清她在说什么。
即恒实在不忍心继续看和瑾的可怜样,决定速战速决。他出手如电,手一伸就对准老鼠的天灵盖抓去,那老鼠瞬间弹跳起来,让即恒抓了个空。待他手刀挥过,又重新落回和瑾身上,“吱吱吱”地嘲笑着无能的人类。但它没有得意多久,只下一个瞬间它的长尾巴就已经落到即恒的另一只手里,“吱吱吱”地被提溜起来,横向一把甩飞出去,重重砸在关公像上。
随着一声惨烈的悲鸣,老鼠软软地从关公骇人的脸上滚落下来,甫一落地就迅速翻了个身,“吱吱”跳着脚灰溜溜地跑了。
一场人鼠大战顺利结束,梅影宫里终于恢复了平静。和瑾的双腿还是软的,瘫坐在地上好半天都起不来。
“你们……你们怎么会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