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介绍 (3)

R.P.G. 宫部美雪 8745 字 2024-10-09

知佳子拿起她的手,小指头的长指甲前端缺了一角,那指甲的形状修得相当漂亮,她平时应该有涂指甲油的习惯,今天则完全没上色,显得格外脆弱。

「这样很危险吧,最好剪平它。」

渊上巡查试图起身,但一美摇摇头。

「我不想剪,给我一块ok绷吧,贴起来就好了。」

渊上巡查迅速走出房间,知佳子转头看了镜面的另一边,kazui和稔还在斗嘴,正在滔滔不绝的是稔,kazui的表情则是像姐姐在对弟弟说教。

「我就是讨厌

你自以为是的态度。」

「是你太爱逞强了。」

所田一美把折断指甲的小指头抵在唇上,静静地凝视他们对话。在知佳子看来,kazui和稔的眼神完全透露出对话的情绪,然而在一美眼中却不是如此。她的眼神只是反射了镜面上的光芒,她观察着饰演姐弟的两人,眼神不带有任何情绪。

「怎么样?」知佳子柔声问道:「你看他们的表情,听他们的声音,有没有想起什么?对照你的回忆,有没有什么地方让你觉得奇怪?」

一美没看知佳子,口中喃喃自语,不知道在说什么。知佳子听不清楚,于是凑近她。

「什么?」

「很像。」声音还是很小,一美用左手的食指指着稔。「他,好像……,好像我在超市停车场看到的那个人。」

知佳子翻阅手边的资料。 「一美小姐,你当时应该没听见他们交谈的内容吧?你们距离太遥远。」

「嗯!不过,我看见他说话时的手势及身体的姿势,他刚才不是做了这种动作吗?」

一美将双手摆在桌上,做出起身的动作。

「刚才他身体前倾,大吼大叫的时候。」

那是稔对武上怒吼时的动作,当时他说:「我没有任何嫌疑啊!」

「那时候我就觉得没错,那个动作和隔着车窗说话时的姿势很像吧。」

「是啊。」

「我之前说过什么时候在停车场看到我爸跟陌生人在一起的?」

一美又试图偷窥知佳子的资料。知佳子委婉地拿开,并反问她。「你很在意那个时间点吗?」

「这件事到底是发生在他们第一次网聚之前,还是之后?这是问题所在吧?」

「问题所在……」

「对啊,如果那次的目击发生在他们网聚之前,也就是他们透露身分之前,那个稔不就在说谎吗?他等于在网聚之前就认识我爸了。」

「是啊,你说的没错。」知佳子点点头。「就你这个观点来说,你目击父亲和陌生人在一起的证词将牵扯到时间问题。你说的一点也没错。」

一美皱眉说道:「那就赶快确认啊,还在那里悠哉!」

面对一美沸腾的口气,知佳子试图安抚,心平气和地回答:「不过,一美小姐,三次证词你都只记得目击时的场景,对于发生的时间相当模糊。我们一次问你太多事情,导致你也记不清楚吧。」

「我说过了,也说过时间点!」

「大约在这半年内。你只说了这个含糊的时间。」

「我说的更详细!」

渊上巡查回来,将ok绷递给一美。在这场对话中,一美的情绪依然激动,ok绷紧握在手里。

「一美小姐,」知佳子将手轻轻放在她肩上。「别想得太严重。我们的工作就是仔细调查真相,你只要确认是否看过今天来的人,观察加原小姐和北条同学的长相及声音,看看能否唤起其他记忆,这样就够了。」

一美抖动肩膀,甩开知佳子的手,然后撕开ok绷的贴纸,贴在指甲的缺口上。

「对不起。」知佳子说道,她不由自主地说出这句话,那是她的真心话。

一美看了看知佳子。手上的ok绷贴得不好,指尖呈现奇怪的形状。

「干嘛跟我道歉?」

「我不应该勉强你做这种事。」

一美突然缩起身子,闭上眼睛。「我做得到。」

「我知道你可以,不过会很痛苦,那是当然的。」

在镜面的另一边,加原律子不顾北条稔冷淡的态度,继续挥动双手,热情地向武上表达自己的看法。

「刑警先生,我们看不到对方的内心世界,对吧?人类一旦面对面,只能看到彼此的脸孔、双方展现出来的表象。然而,真正的心灵交流超越表象,不管朋友也好、父母也罢,他们看到我笑,就以为我是因为开心才笑,其实我隐藏真正的自己,配合大家的脚步,假装跟大家想同一件事,假装拥有同样的感觉,没有人察觉到我在勉强自己,没有人知道我是个有血有肉的人,我只是一幅风景。但是,我能够在网路世界敞开心胸,让大家了解真正的我……」

武上把老花眼镜挂在鼻梁上,默默地倾听她的长篇大论。

「我最讨厌这种人。」一美说。

「哪种人?」

一美指着kazui说:「说个两句就会提到心灵交流,寻找真正的自我,我最痛恨这种人。」

知佳子对她微笑。一美虽然没有笑容,但似乎感觉到知佳子的认同,侧脸看起来变得柔和一此一。

「这个『kazui』跟我爸是同一种人,他们当然很契合罗。她一定比我更合我爸的意吧。我越来越了解他们的关系了。」

「我记得你很气你父亲,你气他在网路上组成虚拟家庭。」

「谁都会生气吧,不是吗?难道是我太奇怪了吗?」

知佳子认为这是一美今天讲过最诚实的一句话。

「我妈就不生气,她就是这样。我们后来知道我爸在玩虚拟游戏,她对我说:『你爸一定是太寂寞了,他是不是有很多心事不敢跟我们讲呢?而我却不能替他分担。』」

女儿一美擅长模仿母亲春惠的声音,连表情也一模一样。

「我心想,她是白痴啊?怎么这么傻?是我很奇怪吗?我这种反应很奇怪吗?石津女士,我是冷血动物吗?」

镜子彼端的「kazui」,此刻正有说有笑,另一端的一美则以纯净的眼神看着这个景象。她绝不会放松脸颊肌肉露出微笑。

「我早就知道,我爸如果继续活着,迟早会让我们发现他在玩虚拟游戏。因为他想告诉我们:『其实我在做这种事呢,因为我是如此寂寞,太太和女儿都不在乎我啊。』说什么网路、电子邮件,用了新工具,不过还是那套老把戏嘛!」

知佳子静静地问道:「怎么会把父亲的作为说成『把戏』呢?」

一美没有一丝犹豫,立即回答:「本来就是啊,我太了解他了,不想知道也难。」

一个十六岁的女儿有办法了解吗?

「他喜欢年轻女孩、老爱拈花惹草,都是出自同一个原因。如果断了戏剧般的生活,他就活不下去了。不这样闹来闹去,他就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

石津女士,在我小的时候啊,我爸真的很疼我,整天讨我欢心,把我当成宝贝,那时候我真的很喜欢我爸。对我爸而言,我也是他最自豪的女儿。你不觉得这种关系很美吗?我爸爱的不是我这个女儿,而是这种美妙的关系。当我还小、没有自己的想法,还是我爸可爱的娃娃时,他愿意为我付出所有的爱。

我妈没跟你们说吗?在我还是个可爱的小女孩时,我爸暂时改掉了风流的坏毛病,我妈应该察觉到了吧。不过后来,我妈还是老样子,不肯从中学习。是我爸刻意选择这样的女人?还是她本来是个文静但有想法的人,是我爸把她驯服成现在的模样?这我就不清楚了。」

一美望着天花板,浮躁地握起拳头。

「不过我不一样。长大了,当然会有自己的意见,总不能永远陪我爸玩一些自我陶醉的游戏吧?不过我爸并不喜欢我这样,他希望我永远是他可爱的宠物,他只希望我服从他,变成他心目中理想的女儿。」

「所田良介先生希望你成为什么样的女儿?」

面对知佳子的问话,一美立刻指向双面镜,所指的目标就是正在重复同样演讲内容的加原律子。

「那种女儿,开口闭口都是渴望寻找真正的自我、渴望别人的关爱、渴望别人理解、渴望归属感。他就是要这种女儿。如果无依无靠就会非常不安,成天想找个人依赖。可是很抱歉,我可没那么懦弱,我确实是他女儿,但不能因为这样,就要我变成他人生的装饰品吧。我绝对受不了这种事!」

武上的耳机传来石津知佳子的声音。「可不可以稍微休息一下?一美小姐好像有点累了。」

武上向滔滔不绝的律子抬手。

「你的意见我懂了,现在可以回到正题吗?」

「什么意思?」律子嘟起嘴。「我一直都在谈正题啊,我们『家人』的关系……」

「我懂、我懂。那么先休息一下吧。警察局虽然是个硬邦邦的公家单位,不过送咖啡倒是不成问题,渴了吧?」

一美没用渊上巡查递过来的手帕,她在自己的包包里翻出面纸。这是她进来这里之后第一次落泪。

「对不起,我不该大吼大叫。」

「没关系,别在意。」

渊上巡查面向镜子说:「等那边的状况稳定后,我去拿些饮料吧。要喝什么?我记得一美小姐喜欢喝健怡可乐吧?」

一美露出微笑,「警察局里也有这种东西啊?」

「至少有自动贩卖机呀。」知佳子也笑了。

渊上巡查抓准时机离开房间,这时候一美的眼泪也干了,眼影有些晕开,不过她不打算补妆。

「一美小姐,你对将来有没有什么具体的梦想?」

「为什么这么问?」

「没什么特别的意思,只因为你是个有想法的女孩,我猜你早有计划了。」

思考片刻后,一美回答:「将来……,我只想独立。」

「努力工作吗?」

「对!我想在经济上独立。」

「现在的年轻女性常这么说呢。」

「这在石津女士的年代算是相当罕见吧?」

「因为当时我们能够选择的工作有限。而我只是顺势选了这条路罢了,不像你工作是为了独立自主,我有家庭因素,不得不工作。」

「如果我也能像你,那该有多好。应该比较轻松吧,好羡慕喔。」

一美自言自语,然后笑着说:

「朋友也常说我太古板了。如果我生在石津女士的年代,或许就不会变成这样了。」

所谓]变成这样」到底是怎样?知佳子没问,也不想让一美发现。

「女人拥有想法,力求经济独立,这并不古板啊。如果不是生在这个年代就办不到了。」

一美摇摇头。「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指的不是独立自主,还有更深的问题。基本上,以前不需要想这么多,也不需要仔细思考如何选择自己的人生吧?石津女士刚才不是说了吗?你是不得已才选了这条路。」

仔细选择自己的人生。知佳子的确没有余力想那么多,没想到竟然让一个可以当她女儿的年轻人这么羡慕。

「我可不想变成我妈那样。」一美的语气未经任何修饰,极其自然。「依赖着一个男人,好像寄生虫喔,生活漫无目标,对自己的人生毫无想法。我绝不想变成这样。」

「你对你妈说过这些?」

一美睁大眼睛。「怎么可能!我再怎么坏,也不敢当她的面说啊。」

「因为担心侮辱到她吗?」

「嗯,确实是啊。」

「或许那只是你单方面的想法,你妈应该有自己的意见吧?」

「她怎么会有自己的意见。」一美唾弃。「如果她有一丝丝自己的意见,怎么可能让老公不停地搞外遇,自己却完全不吭声呢。」

知佳子心想,关键终究会落到这一点。那是一美的愤怒,也是一美的悲哀。

「我爸啊,他最喜欢说,我以一个成年人、以一个人生的前辈给你一点建议。他爱讲这种冠冕堂皇的话,却完全不反省自己背叛妻子的事实,我妈还对他百依百顺。这对夫妻到底在搞什么啊?我真的无法理解。」

「其实,有时候孩子根本不了解夫妻之间的事。」

一美的眼神稍稍有了精神。「咦?我记得曾经听过同样的话。」

「你妈对你说的吗?」

「嗯,因为我爸的外遇太夸张了,所以我跟我妈说干脆离婚算了。……我记得那是国二的事情吧。」

「你那么小就发现你爸有外过啊?」

「当然会发现啊。他表现得太明显了,而且常常有女人打电话来家里骚扰。」

「结果你妈怎么说?」

「为人子女不可以叫父母离婚,你爸也有很多优点吧,爸妈是夫妻,有些事情只有夫妻之间才会懂。」

一美咬了咬贴着ok绷的手指。

「我还真庆幸不懂呢。」

知佳子笑了。「当时你还太小,无法了解这种道理吧。」

「你是说只要我结婚,就可以了解我妈的心情吗?」她不耐烦地闭上双眼。「我不懂,我绝不会懂,也不想懂,我根本不会嫁给像我爸那种男人。」

这当然是一美一厢情愿的说法,也代表她拥有单纯且敏感的灵魂,导致她产生少不更事的「信念」。

然而,排除一美的单纯,知佳子不得不思考一件事,那就是所田良介与所田春惠、所田一美的不幸源头。我们不能够大声张扬这种理论,但这里俨然存在着一个事实。亲子之间也有契不契合的问题,如果个性不合,即便是血缘也会变成诅咒。

如果还有时间,大家一起克服这个诅咒,寻求适当的距离,或许能够在不伤害彼此的情况下和睦相处。然而,所田家已失去这段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