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武帝听他这样问,忽地睁开了眼,侧过头去望着他说道:“吴春祥那个老杂毛你知道吧?”宣武帝指的乃是太监总管吴公公,他一直是宣武帝最贴身最信任的宦官。如今宣武帝这样一说,顾沾卿才突然注意到,理该守在这大殿中照顾宣武帝的吴公公,并没有出现在这里。
“见过几次。”顾沾卿坦言道。
宣武帝微微将身子凑上前,睚眦尽裂地说道:“那个老杂毛暗中联络外戚,对朝堂之事诸多干涉。要不是朕病入膏肓,他无所忌惮露出了马脚,恐怕到死朕还被蒙在鼓里。”
“竟有此事?”
“可怜朕如今这副样子,实在是不敢轻举妄动。虽找了个由头将吴春祥调离大殿,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这虎符,关乎国家命脉,然放在这宫中就犹如放在逆贼的口袋里。朕思来想去,唯有托你暗中带出去,等他日新帝执政,你再将虎符交还给新帝。”宣武帝讲完这段话已经很累了,说到后面他慢慢地将身子靠向软枕,那样子仿若枯叶落入水池。
“恕臣之言,陛下若是心中已有太子人选,不若直接将虎符交给太子。”
“哈哈哈。”听完这话,宣武帝竟大笑起来,可惜毕竟不能笑得太用力,所以看上去很是滑稽,“沾卿你真会说笑。诩儿才五岁,一个五岁的孩子能做什么?”
“那胡充华呢?素闻充华娘娘机敏过人,交给她也比交给微臣合适。”充华胡氏乃是元诩的娘亲。话说胡充华也算得上是一个人物。她原是尼姑,入宫为宣武帝讲道。宣武帝一见倾心,破例封她做了世妇。为防止太后干政,北魏王朝吸取了汉武帝的经验,将所有生男孩的后妃一律处死,弄得后宫没人敢生孩子。然而胡充华反其道而行,宁可身死也要为宣武帝生下继承人。宣武帝感动不已,竟废除了这一制度。所以说,这位胡充华心机过人,有胆有谋,绝对是可以托付要事之人。
“朕今日这么做,你以为单单是为了防止朝中奸佞吗?”
顾沾卿猛然抬头,见宣武帝正似笑非笑地看他。却原来,他最放心不下的乃是自己的小妾?
“胡充华,朕不杀她已是极致。后宫干政,乃是大忌。”宣武帝忽然叹了口气道:“沾卿,你就不要再推脱了。”
“臣不敢。”顾沾卿拱了拱手以示谦诚,却依旧不敢贸然接受虎符:“但另一半虎符,在邓太尉手上。陛下明鉴,邓太尉乃是微臣岳丈,微臣理应避嫌。”
“哼哼,他还是朕的岳丈呢。”说完又收起了笑,面容诚挚地伸出手,拍了拍顾沾卿的肩膀,“朕信你。”
这三个字令顾沾卿微微一怔,恍然了片刻终于信誓旦旦地说道:“臣定不负陛下嘱托,好生保管虎符。”
“不,不单单要保管好虎符。朕还希望你肃清奸佞,好生辅佐诩儿。”
“臣遵旨。”顾沾卿从凳子上下来,朝着宣武帝叩了一个头。
“沾卿,还记得朕第一次认识你的时候。你还是凉州某个小县的县令。当时凉州刺史一案轰动洛阳,朕宣你入宫详述案情,朕一见你,便知你是能臣,可堪大用。”
“陛下竟还记得这些。”
“是啊,都记得,记得清清楚楚。一晃眼,15年过去了。”宣武帝说话间,眼中竟蒙上了一层水雾,“人生譬如朝露,便是帝王,又怎样?”
人之将死,自有一番离愁。宣武帝又感怀了一阵,这才挥了挥手,道了句:“你走吧。”
顾沾卿独自走出式乾殿,此时天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望着影影绰绰的殿宇宫墙,他兀自朝着宣武帝所在的方向行了一个礼。倾身之时,他心中闪过的是这样一句话:陛下,您的愿望,臣只怕是无法全然兑现了,还望您见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