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太傅听到萧统的这番评价,面上隐现一丝担忧。
“除非……他是故意的。”萧统的眼中忽然迸射出刀锋般锐利的光芒。
“这,应该不至于吧?”太子的疑虑,令吴太傅吓出了一身冷汗。
“想来,也有十五年没有相见了。十五年,可不是短时间哪。”萧统拨弄着大拇指上的玉扳指,若有所思地说。
“微臣却觉得十五年,不过弹指之间。崇华楼送别,仿若昨日。殿下的雄心豪言,更是言犹在耳。”吴太傅明面上是在追忆往昔,其目的还是在为写信人说话。希望太子不要忘记旧情。
太子听后果真叹了口气。踯躅片刻后,他拿过案几上的信,抽出了里面的信纸,一目十行地观看起来。看完后,萧统的面色倒是柔和不少,他抖了抖信纸道:“信上的开脱之词倒也不算太过勉强,暂且信他一次。只是这种事,我绝不希望再发生第二次。”
“太子宽厚,我替他谢过了。”吴太傅做了一个礼。
这两人一口一个“他”的,章徵听得云里雾里。
“这个他,是何人?”
章徵发了问,在场的这对师徒却很有默契地都三缄其口。很快地他们又将话题转到了如何应对眼下的烂摊子上,完全把章徵晾在了一边。
讲了小半个时辰,吴太傅才请辞离去。章徵站得无聊,见太傅走了,他也不欲再留在此处招人嫌。
“慢着。”萧统却留住了他,“我有差事给你。”
章徵一听又有新的差事,烦闷一扫而空,忙问:“什么差事?”
“我要你去北魏,监视一个人。”萧统一脸沉郁,这几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什么?”章徵立马露出老不乐意的表情,“我说,大表哥,你就不能给我派个体面一点的差事吗?不是押粮就是监视,好歹我也是文成武就的有为青年。杀鸡焉用牛刀,这种事,你随便找个人去不就行了?”
面对这番不怎么正经的抱怨话,萧统难得地没有生气,而是一本正经地回他:“别人去,我不放心。而且那个人,对我,对我们梁国都很重要。”
“好,好,好。怕了你了,我去还不成吗?”章徵抚了抚额头,露出一副拿对方没办法的表情。这话说完,他又一改神色,无耻地问:“那个,有差旅费吗?”
“滚!”梁国太子的好脾气终于被消磨殆尽。
沈挽荷来到建康后,走遍了城中所有的大小药铺医馆,然而均未见到柳墨隐的身影。幸而,她最后得知柳墨隐每年都会去城中的仁晖堂给人看诊,而今年他尚未前来。得到这个消息后,她在仁晖堂附近租了间小屋,准备守株待兔。
沈挽荷一住就是一个月。这段时间,她每日都要去仁晖堂看一眼,然而等到春社日,依然没有等到柳墨隐。
春社节,又叫龙抬头,这日百姓屠牲饮酒,焚香作乐,以祭祀土地。
日薄西山,沈挽荷闲来无事,决定出去逛上一圈。这一出门,她才发现街上的庙会热闹非凡,行人摩肩接踵,喧闹声鼎沸。
“哎,姑娘,上好的胭脂水粉,要不要来一盒?”一个包着头巾的
老太婆,提着一篮子香粉走向她。
“不用,谢谢。”沈挽荷礼貌地回绝。
“哎,大佛寺秘方,清热消痔丸,暗疮,痔疮,老管用嘞。这位小姐,可有兴趣?”闪过了老婆子,又迎面走来一个买药的汉子。
“没兴趣。”沈挽荷尴尬地摇了摇头。
“哎,别呀,才五钱银子。您再考虑一下?”汉子没有放过她,苦苦纠缠着让她买药。
“真没兴趣,我没病。”沈挽荷掉了一个头,快速往反方向走。
“没病防身哪!”汉子不死心,在她背后大声叫嚷。
沈挽荷为了躲他,快步向前,岂料一个不慎走入了人群最拥挤的地方。很快地她被后面来的人给团团围住,也不知前面有个啥,值得人这般趋之若鹜?
“小哥,你们这是去哪儿啊?”沈挽荷已经被人踩了好几脚,实在是苦不堪言。
“哎,你不知道啊。茅山来的道士,在表演捉鬼呢。待会儿还有免费的符纸拿。”青年眉飞色舞地告诉她。
“啊?”沈挽荷听了后一个头两个大,赶紧拼命往外突围。
被来回推搡了许久,她才终于脱离人群。她擦了一把汗,看了一眼四周,发现自己竟已全然迷了路。她懊恼地开始胡走,希望自己能找到认识的地方。
走了不知多久,正当她腿酸乏力之时,一阵琴声伴着清幽的吟唱似有若无地传来。那古琴的音丝深邃圆润,松沉旷远。而曲子灵动飘渺,起程转折间荡气回肠。沈挽荷即便不懂音律,也莫名地被它吸引,情不自禁地循着琴声走去。
声音越来越近,慢慢地曲子中又加入了别的乐器,似有摇铃,又有洞箫。只是这些乐器都掩盖不住古琴的风华,仿若其余的声音都只为了衬托琴声。
走出弄堂,沈挽荷来到了大路上。前面的坊肆中,围着一群人,那琴声便是由人群正中间飘出。
沈挽荷硬着头皮挤入人群,此时一曲唱罢,琴音渐止,唯有余韵浩渺悠长。
终于来到正中间的空地上,她看着眼前的奏琴人,陡然愣在了当场。
寻了那么多地方,等了那么些日子,却原来这人竟在这儿。
“墨隐。”
柳墨隐循声抬首,看到来人后,他眉宇舒展,原本平静的脸瞬间气象万千,仿若松风云影际会。
他推开搁在腿上的琴,站起了身子,跑到她面前。
只是他在沈挽荷面前方一站定,脸色又突然一沉,估计是想到了某件事。
“你怎么来了?”
“我……”沈挽荷不明白,他为何要有此一问,“我来找你啊。”
“先生,再与我们奏一曲如何?”后面走上来一个老者,乃是刚才吹箫的那位。
“是啊,再来一曲吧。”围观的人嚷嚷着,刚才的曲调如若天籁之音,他们都想再听上一听。
“不了,改日吧。”说着,不顾众人扼腕。他一把牵起沈挽荷的手,将她带离人群。
来到一处僻静的所在后,柳墨隐才放开她。
“你不是说想要留在那里吗,既然如此何苦再来?”还没站定,柳墨隐就忍不住发问。
“我何时……”她何时对他说过她想留在冀州了,难道是……沈挽荷突然间恍然大悟,“你听到我跟兄长的对话了?”
“是。”柳墨隐坦白地道,“听到了。其实,你若是不想跟我走,直言便是,我不愿勉强,也不会勉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