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挽荷微微一怔,抹了一把下巴上的汗,神色不自然地点头离开。
“顾大人找我,到底所为何事?”柳墨隐翩然落座,开门见山。
顾沾卿也不藏着掖着,直接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道:“我刚才去了一趟军医处,二位御医对于方子里的一味药拿捏不定。柳大夫医术高明,或许能够指点一二。”说着顾沾卿微一躬身,双手递上药方。
柳墨隐施施然接过,粗略地来回扫了两眼。
“这两位御医,一位主张用石葛蒲,一位主张用香附。两人各执己见,争执不休。”顾沾卿如实道来。
柳墨隐笑着摇了摇头,将方子还给顾沾卿:“石葛蒲见效甚微,可有可无。至于那香附……”柳墨隐再次摇了摇:“屋内可有笔?”
“稍待片刻。”说着帮柳墨隐找来笔墨。
柳墨隐接过那一小支狼毫笔,沾了些墨,又扯过那张药方,在下边空白处龙飞凤舞地写上了几个字。
“你拿去还给那两位御医便可。”柳墨隐道。
“如此,我便先谢过了。”顾沾卿道。
“不敢当。”
“其实,军中疫情也挺严重。这军士卸了甲,也不过平头百姓。柳大夫若是有好的治疫良策,还望不吝赐教。”顾沾卿不愧为官多年,懂得知人善用。
柳墨隐听及此,低笑一声,接着眼中闪过一丝异光:“顾大人怕是忘了,我乃梁国人士。月前,我梁国大军踏过边境,打了你们守边将领一个措手不及。眼下,依然烽烟四起,战况胶着。你随便让我帮忙,就不怕我从中作梗,不怕遭人弹劾?”
顾沾卿微微一愣,竟不料柳墨隐会这样回复他。他沉吟片刻,才缓缓地说:“北魏也好,南梁也好,并没有什么不同。南国
的百姓奉养父母,哺育幼子,我北国百姓又何尝不是?柳大夫乃仁心仁德之人,若是不明白这个道理,又怎么会在聊城开馆医人?”顾沾卿的言下之意,便是信得过柳墨隐。
顾沾卿的话,让柳墨隐的脑中再次浮现起当日在洛阳顾府书房看到的那幅江城图。那画的明明是梁国首都建康城,那连绵的江天,明明是长江。那副画取景的地点,明明是崇华楼,而那落款的也明明是他顾沾卿。可是当日,他故意在饯别的宴席上提到建康,提到崇华楼的时候,顾沾卿却假装没去过,假装不知道。柳墨隐刚才有意提起两国交战,他身份尴尬,本是想再次试探一下顾沾卿,却不料再次被他轻巧避过。这位顾大人,明显没有表面看起来那般简单。
两人又随意谈了些闲话,门上终于响起了轻叩声。两人抬头一看,见到换好衣衫的沈挽荷信步而来。
“谈得如何?”
“不过是向柳大夫请教一个药方,早就讲完了。”顾沾卿道:“你既然来了,就陪柳大夫说会儿话吧。我还有些公务要忙,先走了。”
说完,行了个礼,真就这么走了。
顾沾卿疾步走出客厅,咬牙控制自己不回头。方才在庭前,他看得一清二楚。虽然早就已经感受到,沈挽荷与柳墨隐之间的情愫。可毕竟感觉归感觉,这与亲眼看见两人的亲密举动是不同的。
顾沾卿走过长长的廊道,回到自己的书房内。他拿起一本公文,一字一句地阅读起来。然而那短短的几十个字,他来回读了四五遍,却始终抓不到要义。这股子心烦意乱,越是克制越是剧烈。
顾沾卿哀叹一声,狠狠地将公文丢回桌面。眼下的情况,不正是自己想要的吗?他费尽心思,隐忍克制,不就是为了让沈挽荷离开自己,找到一个真正能够照顾她一生的良配?然而如今这个人果真出现了,他又为何是这般的沉郁哀痛。他到底想怎么样,如今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了。
透过桌前的窗户,顾沾卿盯着远处发呆。本是想让自己平静一下,可越是静坐越是不由自主地去想一些不该想的事情。渐渐地,他甚至开始后悔,后悔不该这么急匆匆地从客厅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