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罪恶的根源在于什么地方呢?”姬初凝视着东山行宫宽阔而寂静的庭院,夜幕笼罩下,没有月光洒落的草木散发一种令人窒息的幽深。
姬初有一刹那的失神。她对自己感到茫然。自己是谁,为了什么而变成如今的模样?等她成功了又将得到什么?她会感觉到淹没全身的喜悦溢出胸口吗?
早春时节,帝京风景如诗,乱花渐欲迷人眼,吹面不寒杨柳风。
宫城金殿内正上早朝。因景相在未被定罪之前死去,且故意布置成了刑讯致死的情形,刑部侍郎与刑部给事中都只得引咎辞职。
只是这并不能平息此事,每日上朝,太子一党都要步步紧逼地针对刑部及陈王一党。他们有口难辩,不堪忍受,故在太子一党提议景铮接替连池的职位时,整个朝堂上一片和谐,无人反对,都知道这是太子的目的。
太子见状,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恍惚间以为自己已经继承大位。还不等他继续提议丞相的新人选,宇文思已经任命李为出任丞相,总领百官,议三省诸事,尚书令官复原职。
于是太子的脸色又继续沉了下去,阴冷地睨着一干朝臣。
他们却已经谈到了另外的事,兵部尚书道:“自立春与突厥交战以来,宇文将军捷报频传,突厥一溃千里。诚然宇文将军与宋将军智勇双全,理当攻无不克、战无不胜。但据传回的军情捷报来看,突厥出战的兵马数目颇有些蹊跷。上次大败后,至少还剩了六万人。且突厥蛮夷一向人人善骑射,大单于再次出兵,要招满十万人甚至十五万人也不是什么难事。可是宋将军却认为突厥所有的兵力加起来不过四万。而且这四万人并非聚在一起,而是兵分五路地突袭。他们这样做的目的,很可能是为了……”
宇文思看着他道:“为了掩饰真实人数。”
“君侯睿智,一语中的。他们如此处心积虑地掩饰人数,如此大败也不肯增加援兵,必定是因为他们根本没有可调派的援兵了。可是如此一来,问题就出现了,臣百思不解,突厥消失的那几万兵马又在哪里呢?”兵部尚书愁眉紧锁,显然这个问题已经困扰他多日,只是迟迟得不到答案。
有朝臣道:“此时不出,未必再过几日也不出来。我看就是他们故布疑阵,企图令我军看穿他们的人数后以为他们调往了别处,不能增援,掉以轻心,到时候再诱敌深入,一举歼灭。”
“不一定,不一定。交战近二月,大大小小的战事没有五十场,也该有三十场了。突厥损失的兵力统计下来,不低于一万四千人。这必定要算是重创了,此时就是最好的时机,过犹不及,再打下去,突厥只剩一两万人的时候,纵使再来三四万也无力回天了。可是援兵并没有出现,这足以证明他们另有谋算。”
“我看突厥大单于因上次一意孤行的出兵大败,失去了民心,所以很可能没有人愿意继续送死……”
群臣就此事激烈地谈论了大半个时辰,也并没有讨论出个所以然。宇文思微凉的眸光落在魂不守舍的宋行俭脸上。他皱了皱眉,旋即抬了抬手,群臣止声。宋行俭仍心不在焉,没有发觉。
宇文思笑了起来:“兵部宋侍郎欲言又止,似乎有话要说?”
宋行俭回神,吸了口气,道:“回君侯,臣的确有事要禀。”
“你说。”
“臣蒙君侯提携,自去岁出任兵部侍郎以来,能力不足,毫无建树,深感有负君侯信任,故今日下定决心,自
请调离兵部,将官职让给有能者居之。”宋行俭咬牙拱手,深深地垂头,不敢看宇文思的眼神。
他一言令群臣都惊讶不已。
宇文思仍面色冷静,只玩味地微笑道:“这样吗?我倒不觉得,你做得尚可。”
宋行俭一下子跪下去,道:“臣去意已决,请君侯成全。”
宇文思的眼神锐利起来了:“你要去哪儿呢?”
“臣愿驻守东山行宫。”
“宋行俭!你——”知道其中究竟的陈王一党都忍不住大怒,纷纷低斥道,“简直不知所谓!”
宇文思摆手,哼笑道:“东山离帝京可有点远。你怎么会想从兵部调到荒山野岭去驻守行宫?即使不能胜任兵部侍郎,也还可以在京中领别的差事。”
宋行俭急忙道:“臣生性散漫不羁,就适合那样没有人的荒山野岭。”他知道宇文思已经看穿了他的想法,可他还是要坚持这么做。毕竟他们已经毫无瓜葛了。
宇文思道:“没有人?那也未必。我记得我就亲自命李为送了前任陈王妃去东山行宫。”
李为觑了一眼宇文思的脸色,发现平静的面具下已经冷得可怕,看着宋行俭的目光已经有了隐隐约约的杀意。竟在朝堂上说出这种话,让宇文思的颜面往哪儿搁?
“宋侍郎还是等令兄长凯旋后再做决定吧。”李为掐着宋行俭的胳膊,郑重地提醒道,“令兄长正在战场上保家卫国,若此时听闻宋侍郎的所作所为,一时乱了心神,可不是什么小事。”
宋行俭想了想,茫然地抬头去看宇文思,宇文思耐人寻味地对他微笑,拂袖散朝。
李为随即跟上去,转出大殿后来到华林园,询问道:“君侯以为突厥如此战况是什么意思?”
“我如何知道,他们讨论了那样久也没个结果。”宇文思伸手揪下了一朵海棠,一把揉烂了,冷笑道,“所幸不是他们领兵与突厥大战,否则等他们争论出结果,突厥早已经把他们拿下了。都是一样的人,实在猜不出对方计策就做好两手准备,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也值得争到国破的地步。”
“学生以为,诸位大臣也是替二公子与宋将军着想,才会如此忧心忡忡,君侯不必介怀。”
宇文思回头定定地看着他笑:“我记得你方才没有开口,莫非你就不替他们担心了么?”
李为垂眼看向地面,也笑着答道:“学生深知二公子与宋将军的厉害,任他什么样的阴谋诡计也不过尔尔,他们必定能领兵凯旋,所以学生倒是真的不担心。君侯沉稳冷静,想必也是不担心的。”
宇文思看了他一会儿,失笑道:“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这话果真不错。你看你都快把我的心思猜透了。”
李为忙笑道:“惭愧,君侯的心思,其实学生从未真正猜透过。”
“那就对了,你是聪明的。”宇文思笑了笑,换了话题,“宋行俭这个人,我用错了。”
李为感叹道:“君侯大度,看他与宋将军是亲兄弟,宋将军又有功在先,才提拔他做了兵部侍郎,本以为他会好好做事,不负所托。没想到他竟是这样的人,脑子里竟像是缺根筋似的,什么大逆不道的事也敢去做。学生也看错了。”
宇文思眯了眯眼,一言不发。
沉默了须臾,李为问道:“那么君侯打算如何处置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