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象征亡者灵魂的蝴蝶啊。
夏风穿过私塾的庭院,背后传来松阳的笑声,至于桂那边的动静完全可以忽略不计。银时仰起头,迎着璀璨的阳光慵懒地眯起眼睛。
天空正蓝。
……
鬼兵队和见回组正式解盟。
放到未来的教科书中可能多着笔墨的历史事件,在现实中只用了几条短信而已,还全是鬼兵队的参谋发过来的。
“真是任性的男人啊,”一分钟之内查了三十次邮箱,身为前见回组组长、现任警视厅厅长的佐佐木异三郎无精打采地发出以上感慨,脑门上还缠着的愚蠢绷带。
在最后关头从鬼门关捡回了一条命,他已经生无可恋地在江户病院的高级单间里住了几个月了,至今未能逃跑成功,还全赖此时正坐在他床边消灭甜甜圈的乌发少女。
腮帮子如花粟鼠一般鼓起,甜甜圈的碎屑接连落到洁白的床单上。佐佐木异三郎耷拉着眼皮,无言半晌后还是重新将视线转回了手机屏幕上。
——天照院奈落被废除了。
无论政权如何更迭,在历史血腥的阴影中矗立了近五百年不倒的暗杀组织,最终还是随着幕府的残骸湮灭消失在了时代的洪流中。
从此世上再无奈落。
得到这个消息时,哪怕是内心古井无波如三天的怪物阁下,也忍不住有一瞬的动容。
将天照院奈落在黑暗中腐烂了几百年的根基全部挖起,在这个世界上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做到这件事的,只有如今已从历史的舞台上隐退的鬼兵队总督。
……真是可惜啊。面无表情地盯着新邮件显示为零的图标,佐佐木异三郎沉默片刻后盖上了手机。他还是第一次产生了想要见一见某个人的想法。
——那位去世已久的鹤子小姐。
在幕府彻底垮台之后,曾坚定拥护将军一派的会津藩本应受到严厉的处罚,但最后只有松平片栗虎被撤去了警视厅厅长的职位,会津的百姓则没有受到任何牵连。
身为新时代元勋的桂,不断强调国家上下一条心的演说虽然起到了不小的作用,但更重要的是,如今的新政府中无人敢逆鬼兵队总督的意愿。说得难听点,那位大人只要想回来,如今身居高位的官员中都没有哪个敢大声喘气。
听说高杉要隐退,更是有不少人暗自狂喜庆祝了一把,就差没有去夜店放飞自我了。
甜甜圈的碎渣不断在床单上累积,信女身边的空盒已经堆了起来。佐佐木异三郎瘫在病床上半晌,终于忍不住出声:
“……信女小姐,”
闻言,长发乌黑的少女只是抬起头,声音淡淡:“怎么了?”嘴角还沾着碎屑。
佐佐木异三郎沉默片刻,移开目光。“……不,没什么。”他重新翻开手机盖,发现邮箱中多了一条垃圾群发短信。“你之前去了一趟鬼兵队。”寡淡的语气比起疑问,更接近肯定。
信女吃甜甜圈的动作微不可察地一顿。“嘛,”咬下最后一口,她舔了舔指尖,抹去嘴角的碎屑,“归还失物而已。”
清理榻榻米下暗格中的遗物时,她在泛黄的漫画书中发现了插在页间的一封信。
轻飘飘的信纸从空气中悠落,在那一瞬间,她仿佛又看到了几年前在夜色中挑灯坐在案前的身影,被烛光勾勒出的浅褐色发丝如雀鸟的羽毛一般柔软。
“……骸。”如今已没有人会以带笑的声音念出这个名字。
她捡起信封,将其翻了过来。
——那封迟了将近十年的信,她只是交给了名字署在上面的人而已。
顺带把骨灰的地点也一并告诉了对方。将失物尽数奉还,仅此而已。
清风忽然从窗隙间涌入,洁白的窗帘被阳光映照得恍如透明,在空中慵懒飘舞。信女朝佐佐木异三郎伸出手,清冷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毫无波澜,却似乎稍微轻了那么一点:
“医生说了,你需要静养。”
沉默片刻,现任的警视厅厅长:佐佐木异三郎叹了口气,乖乖地将手机放到了信女的掌心里。
……
黎明前的黑夜极静。
江户湾的海水沿岸倒退出几百尺,裹着雾气的海风迎面吹来,肩头的羽织在风声中猎猎翻飞。日出之前的黑夜仿佛只剩下了这呼呼鼓动的风声,烟丝点燃的微小火光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吞吐的烟雾如昙花一现,眨眼就被海风吹散了。
高杉站在海边,遥望从海天的尽头浮现出的第一缕金光。
一开始只是极轻的一笔,在浓墨渲染的夜空中淡得几乎看不见,但之后便逐渐明晰。
世界前所未有的低广,被夜色隐藏的流云在朝阳中显出金光勾勒的身形,近得仿佛触手可及。
他看着黑暗开始破裂,夜晚逐渐褪去,日出的微光洗褪天空的墨迹,露出薄薄的鸢蓝与鲑粉。金色的光流动起来,汇入大海深沉的墨蓝,逐渐朝陆地的方向铺涌而来。
很久以前,曾有队员在硝烟与血光的战场上,紧紧地抓着他的手,以仅存的力量哑声问他:
——“会赢吗。”
——我们会赢吗,总督。
现在他终于能确切地给出肯定的答案了,那些人却在黎明前的黑夜中永远地阖上了双眼。
闭着左目,高杉望着日头从海面升起。
海是最深沉的墨蓝,朝阳也是最明亮的赤金。苍穹中是消隐的星辰和缱绻的流云,裹着雾气一般的鸢蓝。黑暗从他的身边如同融化,接连消失流去。
他眯起眼睛,见到的却是十年前的那个日出。在攘夷军出征的黎明,鹤子背对着从海面升起的日光,深一脚浅一脚朝自己跑来的身影。路线笔直。
她总是向他跑来。
整个世界都在她的眼中煜煜生辉,呼唤着他的名字时,她的声音总是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笑意。
“晋助。”
将整个世界都抛在身后,她总是向他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