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要的东西请抓牢了

“不,那个,我是来感谢你的。”保持着深鞠躬的姿势不变,青年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不好意思。

“哈?”鹤子眨了眨眼睛,“不不不,真的不用的。”

但对方不为所动,连脊梁绷直的弧度都未改变分毫。

眸光微沉,鹤子移开视线,漫不经心地笑道:“你还是快点起来比较好。这幅样子……若是被别人看到就不好了。”

堂堂武士竟然会对一个女人弯腰什么的,真是闻所未闻。会被看为奇耻大辱吧。

身板瘦弱的青年意外固执:“不,在谢意传达到之前,我是不会起来的。”

鹤子抽了抽嘴角:“这么沉重的谢意还是不用了。再说了,那只是我的一意孤行,和伟大的自我牺牲无关,只是……”

“就算如此!”青年大声地打断了她,霍然抬起的眼中有光芒如洗,灼灼跃动,“撕开了敌人外围的防线,为后来的奇袭队成功铺路的人,孤身潜入敌军大将本阵,直接制造了幕府与天人不合的人,拯救了我们,新兵营这些不成气候的家伙的……”

青年的声线有些不稳起来。

如果是平时的话,看到这么一个大男人在自己面前因为情绪哽咽成这幅样子,她一定会忍俊不禁。

但现在却说不出话来。仿佛被滚烫的温度堵住了喉咙,只能怔怔地站在原地。

“……是谁告诉你这些的?”

好半晌,她才听见自己的声音。

软弱到丢人。

——明明不在意的。

——明明维持现状就好了。

她仰起头,睁大眼睛。

——反正没有想去的地方,也找不到回去的道路。

灿烂到刺目的光之碎片如粼粼波光在视野里晃动,葱茏的缝隙中隐约可以窥见碧蓝的天。

——就算无人承认,无人肯定,无人注视,也毫无所谓。

青年愣了一下,然后微微开口:

“……”

空气静止,时间停流。

——在大家都开始向前迈进的时候,待在原地就好了。

盛夏流光浮动的空气中,她听见来自心脏灵魂间的砰然轰鸣:

“……是高杉君喔。”

……

——蝉是种很奇怪的生物。

记忆中夏日的傍晚,营长大叔坐在晚风穿庭而过的廊檐下,好似看穿了她对蝉噪的不耐,笑呵呵地跟她科普了起来。

——只会在夏天出现的蝉,看起来寿命很短暂是不是?从某种方面而言,的确是这样没错。最长寿的蝉也只能在地面上存活不过两个月。但是在那之前啊,在这些家伙们钻出泥土来到地上之前,它们要在黑暗的地底下熬过漫长的时间。三年、五年、十年、甚至是十七年。一次次蜕皮羽化,一次次挣脱旧壳获得新生——真是令人激动不是吗?

——啊哈哈,你不相信?说的也是,和待在土地里的时间相比,蝉能沐浴在阳光底下的时间实在是太短暂了。

——我啊,并不讨厌蝉。倒不如说,缺少蝉鸣的夏天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呢。一想到那些家伙待在地面上的时间那么短暂,就觉得它们连声嘶力竭地向世界宣告自己的存在的样子都亲切起来。

——就算寿命短暂,也想活得耀眼啊。都这个年纪了说起来有些丢人,但我的确是这么想的。

——要不然的话,简直是枉活了一场不是吗?

……

她好像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奔跑过了。

不顾一切的,直视前方的,全心全意地奔跑。

心脏在胸腔间砰砰跳动,呼啸的长风迎面扑来,每一口呼吸都清透肺腑如火燃烧。

高远的碧空中有飞鸟略过,底下的世界一望无际都是夏日的颜色。她跑过修补屋顶的木匠,坐在古井边欢声谈笑的妇女,穿过丛丛堆起的柴禾枯草,参差不齐的矮篱竹栅,无视旁边的村民和队员向她投来的奇怪目光,一心向前直跑。

……若是现在不跑起来的话,以后都说不定会追不上了。

本就天差地别的世界,只会更加遥远。

无法思考亦无法分辨,她只是遵守着内心最原始的愿望,顺从紧牵心脏、几乎莫名其妙的预感,抛弃一切理性一切逻辑,竭力飞奔。

仿佛被水洗刷过的清晰视线中,前方的道路上,蓦地出现了熟悉的身影。

熟悉到心脏都几乎骤停。

这次,声音先行动一步抵达——

一步跨越。

“晋助!!”

携满夏风,迎面扑来。

刚刚面见了攘夷军总指挥回来的高杉,就这么差点被鹤子撞了个满怀。

“……你在搞什……”

他皱起眉头,但话语还未来得及出口,便在瞥清了眼前鹤子的表情时尽数消失在了嘴边。

“我有多年的打工经验,社会资历丰富动手能力也强,会洗衣烧饭打扫卫生,也会修桌椅通马桶糊纸门。帮人看过店也算过账,进过货也搞过推销,处理尸体杀人放火的功夫也会一点点……啊不不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总之,就算有什么不会的,我也原意学。哦,对了,团队合作能力也不错,服从组织上级的安排……”

来不及将散乱的长发别到耳后,也来不及平复急促的呼吸,她就这么直直地望着他,双颊绯红,眼中盈满他从未见过的光,满涨到几乎要破裂。

“……有上进心,责任心,忠诚可靠但不盲从。有主见,有智商,有节操……哦不,呸……我是说,有底线,有道德,有良知……大概……最喜欢的是馒头,但是没有讨厌的食物。养乐多什么的虽然一般般,但是我会试着欣赏的。”

手足无措口不择言,紧张得连紧绷的声线都微微发抖。

但眼中却涌动着无法言喻的,恍若初生的颜色。

等到鹤子说完了那一长串不知所谓的发言之后,高杉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似乎忘记打断她了。

眼神闪了闪,他微微别开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