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要的东西要小心保管

青年的哭声突然止住。

在两人的注视下,他安静了小半晌,这才以蚊蝇般的声音嗫嚅道:

“我们家代代都是农民,不识字……”

鹤子一下子就愣住了。

回过神来之后她微微张口:“抱歉,我……”

“纸。”

低沉的声音忽的从一旁传来。

鹤子转过头,正好瞥见高杉一脸不耐烦的表情。

“拿纸和笔来。”

他理所当然地使唤道。

鹤子没动。

她眨了眨眼睛,似是没反应过来,望着高杉的眼神好像在打量什么初次见面的人一样。

被她盯得有些不自在,他错开目光,敛下碧眸啧了一声,语气嫌弃:“快点去拿纸和笔来。”

她这才如梦初醒地回过神来。

轻咳一声,微痒的笑意倏忽间攀上心头,鹤子抿了抿唇,不受控制地弯起嘴角:

“知道了。”

她说。

沉重的心情突然一扫而光,连步伐都莫名其妙地轻快起来。

……

“我估计要先行一步了,未能好好尽孝报答父母的养育之恩实在是万分抱歉,愧不能言……告诉家里的阿黄,当初把摔破盘子的事怪到它头上真是对不起,啊,还有村里的美子,告诉她不要等我回来了……至于我这些年欠下太郎的二百五十文钱……”

一开始还能算得上正经的遗书,到了后面不知怎的就变成了琐碎的日常流水账。青年似乎已经完全忘记了自己差点葬身于炮火中的事,也不哭了,絮絮叨叨说个没完,到了后面回忆起童年的糗事时,甚至已隐隐带了点笑。

鹤子托着腮,周围依旧人声嘈杂战火不断,但听着青年以放松的声音叙述童年往事,望着高杉一声不吭地挥笔行书,心里却像是涟漪渐息的湖面一样平静下来。

饱饮墨水的毛笔尖落在雪白的宣纸上,浸透纤维,晕开墨梅一般的色泽。

鹤子第一次发现,原来有些人就算写字也能写得赏心悦目,行笔时压提转腕的动作都看得人移不开眼睛。

她微微敛眸。

属于少年的手骨节分明,修长利落,不管是执扇抚琴还是挥毫握刀都相当合适。再平凡不过的一支毛笔到了他的手中却好像一下子活了过来,字字句句力透纸背,笔锋如刀,提落间便已在纸上划分江山。

“……”

鹤子觉得高杉的字写得挺好看的。

认真写字的样子也挺好看的。

写信的过程中,他始终一言未发,不管写到多么奇怪的遗嘱也未摔笔而去,碧色的眼中沉淀着异常认真的光,比任何时候看起来都要夺目。

真是人模狗样一表人才。

“……爱你们的二郎。”随着最后一句话语的落下,高杉手中的笔也停了下来。

当他蓦然收笔抬起头来时,鹤子竟意外地生出了一丝遗憾的情绪。

她觉得这应该是自己被撞伤了脑子的后遗症。

默了半晌,在高杉侧眸看过来时,鹤子犹豫了一下,终是没有忍住,一本正经地问道:

“你……是不是最近长高了一点?”

“啪”的一声,高杉生生掰断了手中的笔杆。

——究竟是哪里不一样了呢?

对方只是短暂地在医疗站内停留了一下,便再次投返战场,似乎是特意将同伴背回来的。

冷着一张别人欠他钱的脸来,又冷着一张别人欠了他更多钱的脸离去。

鹤子站在医疗站的帐口目送着一身血迹的高杉佩好刀又重返战场。从战场上吹来的风带着散不去的硝烟,远处炮火连天,火光四起,空气里沉淀着刺鼻的火药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