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孟丽君眼角余光中,只见孟士元眉头微微一蹙,似有几分失望之色,即知皇甫少华的言语并未合他心意。心头稍宽之余,念及皇甫少华到底是一员不可多得的将帅之才,不由多了几分怜才惜才之意,目光朝他望去,脸色一肃,提点道:“只是……作为朝廷丞相,以及你的老师,我倒要提醒芝田一句:你如今深受皇恩,十八岁年纪便受封伯爵、升任一部侍郎,正是大展才学抱负、报效社稷黎民之际,可莫要为儿女私情所困,消磨了凌云壮志才好。”

皇甫少华脸上一红,不敢直视她的目光,起身揖了一礼,毕恭毕敬地答道:“恩师指教固然极是……只是人各有志,强求不得……大丈夫言必信、行必果,一言既出,岂有悔改之理?恩师与师母伉俪情深,天下知名,令人好生羡慕。学生这一片虔诚爱妻之心,只盼恩师原宥体谅。”

孟丽君轻叹一口气,低声道:“也罢!芝田你既执意如此,我便也不再相劝……果然是人各有志,强求不得……”皇甫少华听她这么说,心头一阵惆怅,自也是十分心痛惋惜,却到底松了口气,坐回位中。皇甫敬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巴不得郦丞相能说动孩儿打消弃官的念头,这时见其事将成定局,不觉大为焦急,连连叹息跺脚,偏又无可奈何。

一时众人皆缄口不语,书房中一片安静。段亮进来,收拾下地上皇甫敬失手跌破的茶盏,又替他换上一碗新茶。

过得片刻,孟丽君轻咳一声,转过话题,向孟士元说道:“朝廷八月间颁下圣旨,昭雪了孟提督的沉冤,并许你恢复品秩。前几日本相南巡回朝面圣时,皇上还问起孟提督来,说是待年后开了印,便要召你陛见。”孟士元站起身子,对道:“卑职重病初愈,入京复旨。得蒙圣上召见,感激天恩,必当尽心竭力,报效朝廷。”

孟丽君想到自己至亲父女,不但当面不能相认,还要如此打起官腔说话,不觉又是好笑又是伤感,越发坚定了心头决定,神色自是丝毫不变,说道:“孟提督精忠报国,纵然蒙受不白之冤,依旧一片赤胆忠心不改,是铁骨铮铮的好汉子,本相向来是极为敬重的。往日之事,朝廷于你确有不公之处,皇上数月前已下过一道《罪己诏》,此番金殿陛见,定还会对你有所嘉奖补偿。”

孟士元自然明白,女儿这是有意透露□□消息,询问自己意向。略想了想,说道:“沉冤既雪,小女的罪名也已澄清,卑职心中便再无挂碍。旁的嘉奖补偿,倒是不必了,卑职生平所愿,唯保家卫国、得一用武之地而已。”

孟丽君点点头,爹爹的这几句话,倒与自己那日在皇帝面前的说辞如出一辙。看来爹爹的英雄豪气,并未因这几年所经历的苦痛磨难而有所消沉,那自是再好不过了。看了一眼旁边的皇甫敬,不由将这一对金兰兄弟暗相比较。

原来自金殿审案,孟、卫两家冤案昭雪后,皇甫敬从前“泄漏机密、私纵要犯”的罪名也就一笔勾销了,自然官复原品,本来亦可留在朝中任职。只是如今朝中一干武将多为平南将领,皆是后起之秀、青年小辈,他年纪既长、身份又尊,何况儿子已升任侍郎高位,家中恢复了先前鼎盛景况,而以他从二品之位,纵然致仕亦可领受半俸,便上了一道辞呈表章,乐得在家中安享清福。也正是为此缘故,听说儿子欲辞官不做,他便不由大惊失色。

又说了几句话,皇甫父子皆有些心神不宁,过不多时,便起身告辞,孟士元也不得不随之告辞而去。临别时父女对视一眼,孟士元微微颔首,孟丽君心中一宽,明白爹爹是在告诉自己放心,他决不会泄漏自己身份机密。

总管梁成眼见客人离开,又送来厚厚的一叠拜帖请柬。孟丽君随意翻看,无非是朝中一些往来应酬之事,也有吴应兆、梅昭如、朱绍麟等至交好友的邀约之柬。忽然见到夹在其间的一张拜帖,不觉眼前一亮,忙取在手中,问梁成道:“送来这张帖子的是个甚么人?可走了没有?”

梁成看了一眼那张拜帖,想了想回道:“是个高个儿的少年书生,十七、八岁年纪,皮肤甚黑……他来了有一小会了,眼下正在前厅奉茶。”孟丽君喜道:“当真是他!快快

有请!将他请到书房来。”说着站起身子,周身打量了一番,又伸手理了理头上的冠带,方重新坐下。

梁成见相爷如此郑重其事,倒似若非为身份所拘,便要亲自前去迎接的模样,自然不敢怠慢,连忙去了,心底不觉好生疑惑,不知那少年书生究竟是何等样人物,竟能令相爷如此重视。

一时恭恭敬敬地引了那书生进来。那人走进书房,一眼见到孟丽君,眼光在她脸上停滞片刻,微微一笑,长揖一礼,道:“学生殷溪霆拜见郦丞相。荆州一别,相爷一切安好?”

孟丽君见他进来,即从座中站起,双手虚扶,含笑道:“子威不必多礼。能于此时在京城见到子威,本相心甚欢喜。来,请坐,奉茶。”殷溪霆告谢落座,道:“前番与相爷一席谈话,令学生平息已久的仕途之心重又热起,是以前来京城,赴考恩科会试。”